怪不得农人没有舌头,妇人以襁褓遮腹,他们进到寺中许久,也未闻一声婴孩的啼哭。
萧引光默默垂下了眼帘:“那……枯木妖呢?”
……
落雨甫一穿过石窟,便见眼前山石高悬,已然置身于逼仄的悬崖底部,前脚进来的萧引光早不见了踪影。
她只得踏着山石向上攀越,顺便观察有没有被挂在崖间松树上的倒霉蛋,比如她亲师弟这种。
爬到山腰,抬头已能看到崖顶郁葱的树木。落雨擦了擦额上的汗,后悔当初光顾着讨教各种眼花缭乱、招招毙命的把式,竟然对秦笠真人颇为自负的御剑术嗤之以鼻,被人家提到师傅面前告了好一顿状。
回去了再上门求教,怕是会被打出来吧……想到秦笠真人吹胡子瞪眼几欲吃小孩的模样,落雨不禁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忙抖落在地准备继续向上,却听见头顶忽有重物坠落的风声,一道虚影以极快的速度穿过她掉了下去。
“识海幻影?”落雨狐疑地低头,明目看清了那虚影的脸——
是寺中樵夫。
落雨咬咬牙,原路又跳了下去。
逼仄的峡谷中荒草丛生,樵夫的虚影掉在了一棵被雷劈倒的枯树上。
人死成尸,魂魄随即荡入黄泉,而执着于世的心念与所散之灵却一齐复归自然,成了这具枯木修炼成妖的最初一点缘引。
独子砍樵坠亡,爹娘年迈龙钟,枯木妖带着这缕不甘的执念找到了牵挂所在,皈依佛祟,巡猎兽肉。
疯妪盲叟,也算老有所依。
落雨沿着识海将散之地走去,看到了幻象外的乌明山脚。
沉默不言的枯木妖送了老妪回家,而后不顾老叟的急切叫喊,头也不回地走出了篱门。
“谁啊……是我儿秋生吗?为什么不说话?”盲眼的老叟踉踉跄跄地从屋里跑到院里,空洞的目光怔怔定在前方,“你回来了吗秋生,你会走动了吗,是寺里的佛祖让你会走动了吗?儿啊……”
枯木妖终于回了头。
他喉头滚动,皱纹痛苦地挤成了一团,隔着两寻的距离遥遥望向他执念里的家与爹娘,逐渐手足无措,然后就被落雨拍上了肩膀。
青黛色的护形符自她手心渗入了枯木妖的体内,他茫然地回头,迟缓地动了动决心紧闭的双唇。
“尸雾将随识海消散天地,”落雨轻声开口,“你若不言,他们的心念也会死在今日。”
……
●
萧引光使出浑身解数也没能从师姐那儿打听到枯木妖的后续。
落雨随意搪塞了两句,最后以闭音符威胁着聒噪的师弟闭了嘴。
一方面,降妖卫道的门规摆在那里,此事她一力承当,怕给师弟们惹祸上身。
另一方面……落雨默默瞥了一眼神色沉寂的江起渊。她这位师弟是个什么脾性尚有点摸不准,说不好一个不高兴就给那假扮成人的枯木妖当柴烧了。
之前对寺中妖鬼视而不见,或是想静观其变,引背后之物下场。出手救枯木妖,也可能只是单纯想找个由头跟齐霄干架……
落雨这一瞅就瞅了许久,引得旁边的萧引光频频侧目,生怕今日古古怪怪的师姐又把他绝好的师弟看不顺眼了。
两个人正各自放飞着思绪,便见视线里的人悠悠弯起了眼,朝着他们莞尔一笑。
“万佛城中或有自识海而出的魔瘴,师姐师兄,我们可要在那里多停留几日?”
落雨闻言一挑眉:“我记得谁之前还说什么‘昨日重现,天意轮回,不能一意孤行,逆天而为’……萧师弟,是不是你来着?”
萧引光:“……”
果然如他所料!
江起渊:“……师弟知错了。”
……
三人在莫名和谐的氛围里一路下山,在深夜抵达了灯火通明的万佛城。
远山上,重新修缮的怀川佛在夜色中慈悲垂目。万佛注目下的不夜城池门关大开,花灯夜市的闹音飘了十里远。
“这么热闹?”萧引光回头去看自家师弟,兴奋道,“你在识海里可有出来逛过?有什么好玩儿的?”
江起渊微微一笑,正欲回答,却倏地被一片凉意裹上了心头。
心魄深处,沉寂许久的寒息忽然将自己摊成了煎饼似的一层,正被他的心脏带着怦怦跳动。
“……”江起渊蹙了眉头,抬眼望向前方——
灯火阑珊的城楼之上,徐辰长身玉立,淡漠垂目,视线落在三人的方向。
“修真者……”早一步察觉的落雨已经明目看去,“仙门中人?”
“那不是徐师兄吗?”萧引光惊道。
夜色下,徐辰对上了一道毫不掩饰探究之意的眼神,眉峰轻蹙,竟有些不自然地沉了双目。
“想必徐师兄落了东西……”江起渊勾了唇角,盯着徐辰悠悠开口,“在这里。”
三个字轻如落羽,身旁的两个人并未听清,却因着那刻意停顿、细致做出的口型,一字不落地传进了徐辰的眼里。
那熟悉的、状若缠绵的双唇在神明眸中映染了灯火,仿佛红烛为衬,万象中的情景又作了真。
徐辰喉珠滚动,偏头移开了视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