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明看着面前寂寥的身影,讥讽的笑逐渐变得无比苍凉。
片刻后,他的眼中划过一丝大梦方醒的怅然,望向江起渊的视线像是作别自己:“你我,都再也见不到他们了。”
“……”江起渊沉默着,没有回应。他僵直身躯,紧绷眉宇,将一切情绪都隐匿雨中,似无波澜地作别了掠过心头的幻影。
“福气常伴,长命百岁,还要富富贵贵。”
她的虚影穿过了他的身体,他没有低头,没有上前,没有看清她的模样、她的眉眼,自然也不知道那副眉眼,是否也一样地留给了自己。
“通明于敕罗寺,以佛祟之身受万千妖鬼叩拜,杀了太多无辜的人,已经回不了头了。”
年轻的僧人身后,汹涌而出的神佛罗汉如鳞片剥离,逐渐散若飞羽。
“张省闭不了眼了……”
息风吹得眼珠发烫,江起渊恍然回神,喉头滚动,迟疑着想要说些什么,通明的身形却已随同佛像一齐离散,只剩一道飘渺远去的声音在识海中回荡——
“非我信佛,非佛负我……此道虚空而已。”那声音说道,“可我踏不出去了,我踏不出此道了。”
旧梦覆灭,无依无归。幼子张省,终戕死于识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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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月当空,层叠的树枝盖过了月顶,青褐道袍匆匆而来,从古树下走了过去。
夜色中的紫霭阁沉寂异常,许英刚迈上台阶,门扉上的青莲法印即焕然消散,他沉着脸色跨进殿阁,看见了屏风后相对而坐的两道身影。
“许英,坐。”温润的声音遥遥入耳,身后的殿门复又关紧了。
青离低敛细眉,乌黛袍袖遮了半面,正坐在屏风后垂目饮茶。
许英在他身侧入座,抬头看向对面鹤发松姿的道人。
“两位深夜到访,不知所为何事?”平云淡淡笑着,抚袖为许英斟茶。
“空山山脚起了针对齐江、屈壁二府的禁制,看其灵息之源,像是您所为。”青离放下茶盏,温声开口,“仙门从来太平无争,老仙长何必一意孤行,将万年心血毁于一旦。”
苍老的眉眼沉静如海,平云将云雾缭绕的热茶推向桌案对面,摇了摇头:“你我许作仙人,实则却不过凡人。门中上下皆称此虚名,平云心有惶恐,日夜难安——只能一力,为仙门寻求立世之法。”
青离垂下眼帘,周身默然沉寂。身旁的许英却面露不平之色:“万年以往,仙长竟慢慢忘却了。开宗之日,上神一力驱散天道阴霾,我等仙门立世,难道无有神明慈悲?”
“慈悲……”平云轻声呢喃着,神色逐渐怅然若失,“若神力无边,倾覆天地,你我将如何存续这份‘慈悲’,天下生灵又将如何仰仗‘慈悲’处世……平云从未忘却仙门的过往,却亲见无数先辈欲化仙成神而爆体身亡,可见此世本不该有神。”
“……”青离黯然垂眸,终于缓缓开口,“神明慈悲恒常,仙长为此昼夜伤神、上下求索,实为徒劳。”
平云没有回应,平静的眼神落向许英紧绷的额角,忽而恳切出声:“你也看见他了,是不是?”
许英一怔,一时不知这苍老的前辈是在说那魔种之子,还是别的什么。
他对上那双格外清亮的眼眸,迟疑道:“您是说江……”话音猝而止息,年轻的道人竟逐渐面露惊惶,低声如同自语,“仙长……你,你也见到了他,你也见到了上神对吗?”
那魔种竟能一刻遁入万象,竟有古老神魂寄居在身,竟……竟就这样随同平云,随同万千不轨生灵,被他应允了忤佞。
枯寂的大雪淹没了心魄,许英茫然失措般起身,终于仓皇离去。
平云看着他不知是落寞还是犹疑的背影,眼神中划过了一丝伤惘。
沧桑而悲凉的声音在殿中回荡:“你看这人世间,多少寿命短浅、天命微薄的生人,却劳碌奔忙、一日不息,足令你我汗颜……所谓‘人世’,难道不该由人自己立世?”他看着青离回避的眼睛,沉默许久,最后喟然长叹。
“也罢,也罢……”空盏收入了茶盘,平云朝着前人淡淡一笑,“禁制已解,你我三人,便自寻其道吧。”
……
寒凉的息风刮过了许英的裙袍。
发顶有丝缕虚散的云雾滑过,竟像一夜间倾覆了冬雪,满头乌丝尽成白发。
神界的风逡巡百回,他怅然抬头,微阖双目,望见天穹纷扬了大雪。
“上神……上神……您亦心头雪起,您亦不知何为吗?”
绒绒雪羽逐渐漫天飞舞,却有一片昙花花瓣飘然落在了手心。
神界荡开了悠长的呼啸,云烟卷雪,覆没了一望无际的玉阁琼台。
许英闭目,恍惚间竟像登上了冰霜铺就的层叠天梯,叩响了雪幕之后的白玉殿门,最终在门后看见了神明寂寥的身影。
他终于蓦然垂泪,跪地叩拜了神邸。
“微末凡躯……谨遵神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