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金符箓从通明腿侧擦了过去,那身玉色的布衫被烧去了一角,灰烬飘进了黑沉的虚空,即刻便消失不见。
年轻的僧人抬起头,空洞的眼神望向面前闭目施法的人。
“识海中并无一丝自然灵气,你灵力耗尽,撑不了多久的。”
诛灭诀将周遭的邪祟扑杀殆尽,江起渊右手结印,收归了灵息。
他睁开眼,轻声开口:“初入识海,旧日的张家府邸便浮现眼前,若我没有猜错,你的父母或在其中,与乌明山老叟之子一样,死后幻化成尸,长久相伴身侧。”
乌黑的识海无边无际,通明的身形隐入其间,缓缓扯起了嘴角:“我也可以帮你寻回亲生的爹娘,让他们陪在你身边……只是多年以往,两岁的幼儿早变了模样,他们还能记得你么?”
江起渊没有回答,垂落的指尖却逐渐结了寒霜。
“若轮回不再是他们本身,死尸便是了吗?”冰冷的话语散入识海,通明的眼底瞬间阴郁,眼见着前人越影飞向了黑暗深处。
脚下踩到实地,漆黑的雾便随之散开,露出了青苔覆没的砖石,台阶层层叠叠向前铺展,把江起渊带往了山顶一间破旧的庙宇。
四周夜色无边,唯有庙宇之上天光大开,正飘摇着细微的烟雨。
他穿过无形的庙门,在满目破败之中看见了一队绫罗绸缎、锦衣华服的仪仗,两侧墙边瑟缩着许多面黄肌瘦的寻常布衣。
因舟车劳顿而略有些钗横鬓乱的华裙女子坐在绣墩上,一手轻抚着鼓起的腹部,一手举着一串平安锁在眼前细看。
足金的锁身上雕着云蝠纹,纹路聚着“洪福齐天”四个阳刻银字,锁芯里嵌着一块水头极好的翡翠,在昏暗的雨天也依旧流光溢彩。
随侍的五六个丫鬟一齐唤了“夫人”。
“细雨将停,该出发了。”
满屋视线皆聚拢于此处,江起渊置身事外,淡淡扫过,在逼仄的庙宇角落看到了一双明亮的眼睛。
女子的面容模糊不清,唯有那双眼眸定定地看向华服手中的平安锁,艳羡而温柔。
烟雨穿透庙顶,飘在了江起渊眼前,触不到的朦胧细雨掩去了庙中无数的虚影,幻象即刻消散,他不解其味地继续向前。
几步之外的黑暗中出现了一张蠹痕累累的木桌,铁匠模样的男人立于其后,正将一只打磨光滑的铜制平安锁递上前来。
江起渊迟疑着伸手,却有一道矮他一头的虚影自后方穿过了他的身体。
庙中那粗布衣衫的女子欣喜地迎了上去,手里接过那只简单刻了“福”字的平安锁,在两侧各坠了一个铜板。
“福气常伴,长命百岁,还要富富贵贵。”她笑道。
黑雾复又聚集,淹没了木桌、铁匠和女人的身形,只有那块铜锁在虚空中映着微弱的光,随后也被无边的黑暗吞没。
张家宅邸忽而出现在眼前,收归心神的江起渊迅速穿过层层宅门,沿着曲折游廊一路向前,终于看到了不同于别处的浓郁心念——
中庭的卧房屋门大开,香火供奉不绝,一对行尸立于其间,竟徐徐睁开了双眼。
面色如常,笑靥承颧。
江起渊不禁心弦微动。
原来庙宇中那个绣服珠钗、慈眉善目的女子,就是张省死于天劫的母亲。
她面容慈祥,全然没有僵死之状,双手端庄地交握身前,正温柔地注视着眼前的不速之客。
“我把他们留在了这里,留在了我的‘执’里。”声音在后方幽幽响起,“所以朝夕相伴,至死方离。”
江起渊伸手引灵,取了那女子手下之物。
裹金的长命锁落于手心,其间魔瘴呼啸盘旋。
他转过身,目光落向那背光的身影:“禁锢识海,眼见爱子成祟、杀生夺命,便是他们的朝夕。”
通明的眼神一刹阴鸷,却发觉脚底早已寒息结霜,将他牢牢定在了地上。
恶念生祟,父母俱亡、信仰破碎的张省终于化身邪灵,长久徘徊于敕罗寺中,逐渐占据佛身,以阴邪之气聚集了无数精怪鬼魂,诱杀过往凡人。
天劫再临的一刻,被恶念引诱的魔瘴钻入了佛眼,在识海中找到了邪灵放不下的“执”,催逼着那执念愈来愈深,直至死而不休。
雪白的光晕萦绕了周身,江起渊闭目清心断念,无数银白字纹在他的衣袍上浮动,仿佛起了琼波玉浪——
清瘴咒成,长命锁断裂两半,从锁芯钻出的尖啸声响彻了云霄。
“它们离了识海,也会寻到下一个你我一样的人,”通明脸上浮现出了讥讽的笑容,“和你我一样,被天道弃如敝履的人。”
“我会离开这里,也会净化此瘴。”江起渊的眼神平静无波,“——我不信天道。张省,回头吧。”
无形的魔瘴愈升愈高,那双凝视天际的眼眸逐渐变得痴狂如魔,通明黯然垂目,看向即将破碎的识海旧梦,却诡异地轻笑出声:“你果然不记得……你果然不记得!与我母亲同在庙中避雨的女子,你可认真看过她的模样?你竟浑然不知,错身而过,连她最后的幻影也未能印刻于心——”
那声音像黄泉阴鬼不甘的低语:“她是你的娘亲,是你亲生的娘亲啊……哈哈哈哈哈……可你把他们唯一的幻影也驱散了。”通明眼珠通红,盯着面前人逐渐静默的表情,笑得癫狂。
屋檐之上,蒙蒙烟雨再次落下,把整座府邸融进了水里,雨幕流动不息,自檐顶化去了翠瓦朱墙、雕梁画栋。
张家夫妻的身形逐渐模糊不清,那抹慈爱的笑意倒映在通明疯魔的瞳孔,最终烟消云散。
“张省,回头吧。”江起渊的声音一如飘渺烟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