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行者的话似乎也勾出了这满心青灯的老和尚的一丝悲悯,江起渊忽地从他的“执”中察觉到了一点恐惧与怨气之外的情绪。
那点不忍和体谅短暂地盖过了仇怨,最后融进了江起渊自己的识海。
“……”胸腔中突然滑过了一缕冰凉,像屋檐滴下的消融雪水。江起渊的思绪蓦地回转,抬手按上了胸口。
那堂而皇之寄居在他心魄里的寒息似乎是把自己舒展成了长长的一条,此刻正沿着他的心脏缓缓下滑,滑到底部又迅速漂了上去,像是迫不及待要再滑一次。
就这样上上下下好几次,滑够了的寒息终于晃晃悠悠钻进了心魄最深处,蜷成小小的一团不动了。
江起渊被这诡异的行为扰乱了心神,连老和尚对行者说了些什么也未有留意。
自然中的灵气被吸纳入体,与修真人的道法,如内修的灵魄、外修的剑术等相契合,便会逐渐下沉入丹田化作灵息。
故而所谓“灵息”,即是俗世人常叫的“法力”、“灵力”,原该只供其主驱使,用以滋养灵魄、施展术法等。
可这缕原该属于神明的寒息却莫名留在了他的心魄里,勤勤恳恳地替他吸纳灵气、重结灵魄,方才还心血来潮的在他体内玩起了“滑斜坡”。
莫非它还是一缕有意识的灵息?
江起渊迟疑片刻,尝试着在心底唤了一声:“徐辰?”
寒息缩在心魄深处,睡得岿然不动。
“……南可道?”
心声乍一响起,江起渊便发觉自己真是对老秀才教的“近墨者黑”做到了身体力行。
仅仅相处一年,他就登堂入室地把自家师兄的思考方式、处事风格学了个登峰造极,甚至还有些略出其右的架势。
入了定的“傀儡”肉身眉峰猝而一皱。江起渊在识海中轻叹一气,跟着从容不迫的“主人”走进了僻静的西庭。
“通明每日诵经叩拜,却不敢注视佛眼。”苍老的心声在识海中响起。
江起渊意识到,那是老和尚在回忆方才的交谈。
“你们剃度之后,暂不可与之提及尘寰往事,免得他心绪不宁,乱了自己的修行。”
“多谢师傅提醒,弟子记住了。”
●
瘴雨蛮烟的丛林深处,满身泥泞的萧引光昏沉中感觉有什么东西正在戳他的脸。
似乎是见他没有反应,那东西犹豫片刻,随后狠狠掐上了他的人中。
“啊啊啊!”萧引光从地上弹了起来,眼里撞进了一张灰头土脸的男人面孔。
这不是那寺中的农户吗?萧引光瞬间清醒,一把握住那农人的手:“大哥!你可知怎么回寺里去吗?我师姐和师弟有危险,我得赶紧回去。”
农户沉默地看着他,缓缓点了点头。
“太好了,劳烦大哥指路,来日必有重谢!”萧引光爬了起来,双腿却陡然一软,农人眼疾手快地扶了他一把。
“……”那农户朝他摇头,伸手指了指自己身后,然后转身就走,似是在示意萧引光跟上。
“多谢大哥!”明白他是要给自己引路的萧引光激动万分,连忙拖着沉重的腿跟了上去,“大哥,你怎么一个人出来了,大姐她们呢?”
农户没有回答,沉默地向前走去。
萧引光忽然一拍脑门。似乎从进到寺中起他们就没有听农户说过话,想必大哥并不是为人寡言,而是患有哑疾。
可是……他怎么记得老妪昏睡之后,农户回去还同妇人交头接耳了一阵?
萧引光满心的疑窦很快就被汹涌而上的感激之情淹没了。
因为这一路上地势崎岖不平,且杂树丛生、藤蔓环绕,走得比他们第一次进寺里时要艰难得多。
想必他是被那佛龛下的东西给扔到了青山的另一头。
萧引光看着毫无怨言,也可能是没法口出怨言的农人大哥,觉得那道因常年劳作而微微佝偻的背影越瞧越高大、越瞧越伟岸。
他走得气喘吁吁,仍忍不住赞叹出声:“大哥,你心肠真好,和我热心肠的大姐那是天造地设、神仙眷侣,小侄儿要长大了,也定是十里八乡的好汉和巾帼。”
农户的步伐蓦地一顿,回过头看他。
那双略显浑浊的眼睛盯着他,许久才垂了下去。
不知为何,萧引光竟从那眼神里觉出了一丝难解其味的怅然。
不苟言笑的农人朝着他点点头,竟绽开了一抹憨厚而沧桑的笑容。
“啊,啊啊,啊。”忽重忽轻的怪异话音从农人嘴里传了出来。
他张着嘴,努力地朝萧引光说着难以辨明的话语,因为明白自己表达不清,一双手也跟着上下比划,慌乱而急切地想要向对方传达什么。
萧引光怔在了原地。
农人大张的嘴里没有舌头。
舌根断裂之处,腐烂发黑的伤口曲折不平,看上去竟像是牙齿的咬痕。
萧引光的呼吸顿时粗重,心里忽然生出了些受宠若惊的慌乱。
他迅速挤出一个温煦的笑容,匆忙开口:“大哥,您是说多谢我是吗?我说的可都是真心话,真心话哪儿还用言谢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