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人若要与鬼魂交流,正经来说须得布阵招魂、念咒问魂、唱咒送魂,且香火、纸钱、元宝一样不能少,步骤错一步、礼数少一样就容易被鬼记恨,扰得人不得安宁。
故而没时间也没心情的江起渊果断选择了不正经的方法——被仙门视作旁门左道之一的傀儡符。
书是从芳菲阁的犄角旮旯里翻出来的,他闭关时顺便学了个刚好上手的水平。
该符可将傀主与傀儡的识海相连,而后傀主的所念所想,便成了傀儡的所念所想。
所以无论是人是鬼,一旦做了他人的傀儡,即刻与傀主思绪相通,说东往东、说西往西,哪里还有空索求礼数?
只是江起渊既不想和这老和尚互通识海,也不想指挥着老头当牛做马,更不想让那风烛残年、飘飘欲散的游魂去替自己冲锋陷阵、十步杀一人,于是毫不迟疑反做了对方的傀儡,把老和尚的一缕灵识装进了自己的识海。
那一缕灵识,便是维持老和尚游魂之形的“执”。
“执”由长久的心念而起,于庸庸碌碌活在世上的凡人而言,无外乎就是爱恨情仇、贪嗔痴欲。可对阳寿耗尽、死的心不甘情不愿的亡魂来说,“执”所牵绊的却往往是仇怨二字。
这老和尚死了也不愿轮回,他所惧怕、所憎恶的“他”,想必就在这缕“执”里。
心怀忤逆的“傀儡”江起渊乍一入定便被识海中冲天的怨气熏得几忽晕厥,好不容易维持住清醒,却发现他家“主人”到死也没放下的仇恨所在竟是一个出家不久、眉清目秀的年轻僧人。
老和尚在这圣安寺里做一个小小的后堂,平时负责安排人洒扫庭院、焚点香烛。
除了这些工作,他每日便只剩下暮鼓晨钟、吃斋念佛,看得出一心向佛,且虔敬非常。
江起渊跟着这老僧在油灯下念了一晚上的经,回过神来已是视野模糊、老眼昏花。清晨时分,老和尚终于是停止了对他的折磨,敛襟起身,端着烛台走出了寮房。
入冬之后宵长昼短,时至卯初天色也依然昏沉。黑黢黢的夜幕铺在寺院上头,只在西配殿的檐角挂了一道银勾似的月亮。
一片沉寂之中,巍峨肃立的大雄宝殿却大敞着殿门。
老和尚抻着脖子,隐约瞧见前方光线昏暗的宝殿中,巨大的金塑佛身下正端坐着一个脊背僵直的身影。
接续不断的诵经声飘入了耳中,江起渊眯起眼细听,却不知是这老和尚的耳朵不甚灵光,还是他们离得有些远,始终没能听清那嗡嗡的经语在念些什么。
寂静中,老和尚快步走上台阶,用鞋尖踢了门槛:“是谁在佛前?”
诵声倏而止息。
老和尚探着身子看去,举在前方的烛灯照亮了那僧人的背影。
年轻的僧人转过头,眼底乌黑、血丝贯睛,正朝他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
“通明啊,你这是念了一夜的经呐?”老和尚揪起的心松了下来,连忙上前朝着佛身合十,“你虽是有心,可也不能不顾着自己的身体啊……你本就有佛缘,此事不在朝夕,佛祖迟早会知道你的虔诚。”
大殿坠入了静默。
江起渊随着老和尚抬眼,在忽闪的烛光下看清了那年轻僧人的脸。
通明歪头仰面,嘴角维持着恰如其分的笑容。那双细长的眼眸被瞳孔占据了大半,看上去黑得有些可怖。
“多谢菩下师傅,通明记住了。”
……
之后的几天,江起渊不断尝试通过老和尚的“执”去追溯通明作为张省的过往,却无一例外地以失败告终。
老和尚对于这位后生的“执”极其单纯且极端,除了深重的恐惧与滔天的怨气之外便一无所有。
江起渊在识海中被圣安寺的香火和老和尚的念经折磨了三日,终于在第四天的高僧俗讲会上探到了些许眉目。
两个未剃发的行者在寺门处接待来客,俗讲会一开始,二人就闲坐在老柏树下聊起了天。
老和尚在一旁照看僧人布粥,那不近不远的话音便恰好钻进了江起渊耳中。
“不说你家那片了,就连这圣安寺也是入了秋才修缮好的,人祸可免,天灾要上哪儿防去?还是趁早剃了头了却尘缘的好,你瞧这院里的师傅,一个个看得多开。”
“唉……说的有理,有理啊——去年这天劫怎么就跟长了眼睛似的?不偏不倚地塌了怀川佛,砸了太守府,又把这圣安寺和周边的街道劈了无数口子。难道是老天爷见不得佛门清静,非要——”
“哎哎哎,打住打住。饭可以乱吃,话可不敢乱说啊。”
两个人连忙把话头拐到了别处,从家乡的风土人情讲到了圣安寺的历史迁革,又从圣安寺的一干人等讲到了院中哪个典座爱克扣米粮。
江起渊一字不落地听了进去,竟然发现这圣安寺所处之地,便是那乌明山脚的盲叟口中“客栈酒楼多的是”的万佛城。
万佛城地如其名,佛寺林立、香火鼎盛。环绕四周的山川遍塑着巨大石佛,佛身高悬、背倚山脉,踏进城中,即是走入了万佛眼下。
千年前的朝廷为这灵秀殊胜之象钦赐了“怀川佛”一名,尔后历朝历代沿袭崇奉,皆誉为神祗。
而通明出家之前,便是这万佛城张太守家的独子,名唤“张省”。
行者的话语中不乏惋惜之情,说这张省自幼聪颖过人,又与父母一般天性纯善,常跟随其父在城内布药施粥,随其母在各家佛寺替百姓祝祷。
“谁能料到,如此仁善礼佛的人家,最后竟落了个灭门绝户、家破人亡的下场……就连唯一幸存的独子也毅然遁入空门,可见世事无常,非你我之力能够抗衡啊。”
“你进来的早,可有在寺中见得那张省?”
“听西堂的师傅说,他总把自己关在各个殿中,日夜在佛前低垂头颅诵经不断,不吃不喝,也不停不歇的。”
“唉……也实在是个可怜人。愿我佛能渡化了他心中的苦痛,早日让他得到解脱吧。”
春日之初,毫无征兆的天劫竟于深夜扩散到了从未经此劫难的万佛城。
绕城的山体开始坍塌,千年前遗留的佛身碎裂成块,一顶巨大的佛头自山顶滚落,顷刻间砸毁了张家府邸。
张省的父母及满府奴仆皆死于此夜。
张家抗灾有误,致使佛像损坏、百姓伤亡,家财尽数收归朝廷。而张省也一夜遁入空门,由住持寂亭大师亲赐法号——
通晓尘世悲苦,明达万象虚空,是曰“通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