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起渊试探着聚了聚灵,却几乎未得成效,不自觉挑了挑眉。
齐江府的切磋还真是独树一帜。
虚空之中忽有开裂之声,只见满目石中生木,无穷无尽的青藤从崖缝钻出,逐渐爬满了所有的石壁。
“乾元生发草木,二者本为同根。你虽天资过人,却不知我高于你在何处——”齐霄的声音在虚空回荡,“仙门万千徒生,独我一人,灵魄双生。”
语落藤收石裂,漫天巨叶急速飞旋,江起渊盘腿而坐,定身运功。
“师尊青离仙长亦内修赤阳灵魄,”齐霄自崖端落眸,面无表情地望向下方之人,“低劣魔种,如何能与仙人同处——我替你拔了此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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汹涌的云雾自上古留存的重檐歇山顶上流淌滑落,偶有一缕挂上了如羽翼飞翘的檐角,像鸟儿绵长的尾羽。
枯寂、寒凉、也永无止息的风自琼楼玉阙上刮过,呼啸着吹进了重霜殿顶层的楼阁。其内玉石铺地、清水流动,枝叶交错的昙花都结了霜。
无边沉寂之中,忽有几点簌簌轻响,一株纤弱的洁白花苞穿透了覆顶的霜纱,从高大的玉柱一侧冒出了头。
那是南可道的一缕神魂。
神明洞观世界,闭目即见云崖草木生发,海域飞鱼遨游,万千生灵的呼吸密密麻麻作响。为了不至于坠入混沌,他将所观所闻皆寄存于这诸多的神魂之中,一株昙花,即是一点洞悉了一场尘寰大梦的幽深冥想。
那株纤弱的白昙分外乖巧地依偎着巨大的梁柱,小心翼翼地舒展玉枝、摇曳生长,逐渐向上缠绕住寒冰斗拱,盛放如雪。
名唤“徐辰”的神魂归了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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洞天之内,江起渊已然七窍生血,几乎魂魄抽身。
“齐、齐师兄……”他唇齿间含着滚烫血沫,却仍旧闷笑出声,“师弟有一事不明,还请你赐教……”
那话音几若游丝,远立石崖的齐霄未能听清,于是在脚下结了石桥,款款走向那片被他凝滞的巨叶。
清袍屈膝蹲下,俯身靠近那虚弱趴地的人:“齐某也实不想在洞天杀生……灵魄一经剥除,我便保师弟安然无恙地出去,如何?”
江起渊目光垂地,依旧低声重复:“我有一事请教师兄……”
“哦?”齐霄扬眉失笑,“你说,我定当知无不言。”
“师弟想知道……你所说‘低劣魔种’,是青离仙长所示么?”江起渊缓缓抬起了眼,“还有什么人知道,还有什么人领命来杀我……”
齐霄垂首看他,原本讥讽的脸上竟渐渐露出了一个悲悯的笑容。清袍喟然长叹,怜悯般回答:“师尊登仙万年,从你踏进仙门起他便洞悉——啊啊啊!”
生血的指缝插进了齐霄的后颈,那双骨节分明、苍白如雪的手瞬间掐住了清袍的脖子,被剥出肉身的赤阳魄浮于肌理,焚化了齐霄洁净的护云襟领。
一股巨大的气波砸向了江起渊的腹部,齐霄翻身退步,扭头时目眦尽裂。
锦织的衣袍烧痕斑驳,让他看上去竟像个一朝落魄的贵门乞夫。
江起渊捂着肚子咳喘不止,却颤动着肩头,断续挤出了嘶哑的低笑。
“师、师兄……你仍不愿意在洞天杀生么……还怕弄脏你的洞天么?”江起渊面色惨白、笑意痴狂,汹涌的腥甜不断自嘴角流出,犹如红梅覆雪。落在齐霄眼中,便如同一只刚刚吞食了沾血人骨的邪魔。
“我会杀了你,也会将你削肉抽肠,焚骨扬灰。”齐霄深呼一气,重归平静的目光淡淡扫过他,无形无质、冰冷刺骨,“但不是此刻,也不是在这里。”
江起渊张开双臂,缓缓躺倒在叶片之上。他浑身汗血,仍状若悠闲地闭上了眼睛:“师兄莫非在害怕……怕师弟在死前玉石俱焚,毁魄烧了你的洞天草木?师弟许诺,绝不会如此……”他侧脸朝向那清袍的方向,睁眼之际,瞳仁赤红如血,“因为我也要将你削肉抽肠,焚骨扬灰。”
嗤笑的话音落地,齐霄已掐着江起渊的脖子举上虚空。
他的笑容浮在脸表,一如人皮假面:“你怎么敢——”
下一刻,漫空山壁开始剧烈摇晃,天穹之上竟破开了一道刺目裂痕。
“齐霄,住手。”清冷的女声自天际飘落,瞬目之间,二人已身归敕罗寺中。
“师弟!”萧引光飞快地扑上来,一把扶住了即将倒地的江起渊,“你怎么样师弟?!”
身旁的落雨已提剑逼近齐霄,在其尚未彻底收归洞天、神思恍惚之际,踏云靴头重重地踢上了清袍的膝盖,逼得他两腿一软,扑通就跪在了地上。
宋瑶露垂眸扫去一眼,略一停顿便收回了视线,只抱剑立于门畔,沉默着望向寺外。
“齐大公子?”落雨佯装惊讶,急忙收了剑在背后,“你衣衫褴褛的,我还以为是从哪儿跑出来的落魄妖物,真是失礼了。”
齐霄咬着牙挥袖,起身时已是洁白清袍、飒飒临风,他勾唇微笑,目光死死盯住眼前三人,话音忽而放的轻缓,如同虫蚁爬过棺木:“闻玉,若找不到寺外出路,便带着那孩子进来吧——好让这家破人亡、血海深仇的兄弟二人……得以团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