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覆遥跟在闻玉身后进门,似有期待的眼神瞬间就找到了众人中虚弱垂目的江起渊。
“哥……”少年踟躇不前,却忍不住嗫嚅出声。
为什么离开村子?为什么丢下我,丢下爹娘?为什么村子里会死那么多人,连那么疼爱我们的爹娘都撒手人寰?
江覆遥满心质问又满心酸涩,急切地想要听他的哥哥向他解释一切,哪怕是一句再简单不过的“与我无关”,他都能立刻像从前那样抱着江起渊不撒手,向他最依赖的哥哥哭诉自己一路找来的委屈与辛酸。
他只有江起渊了。
在这个世界上,他只有哥哥了。
可当他红着眼睛望去的时候,在那张猝然抬起的脸上看见的不是重逢的欣喜,而是一抹陌生的错愕。
他的哥哥盯着他,惊愕的眼神逐渐降温,恢复了往日的冰冷与阴鸷。
江覆遥愣在了原地。
……
江起渊的脸色晦暗不明,而后缓缓垂下眼帘,推开了扶着他的萧引光。
沉寂的空气被刺耳剑鸣划破,一瞬之间,齐霄的剑已逼至江起渊颈下。
“哥哥!”江覆遥惊叫出声。
危急之中,这声来自少年时的呼唤竟掠过耳侧,穿透骨骼敲响了江起渊的心口。
他强行以灵力抵抗着剑意,却仍然朝那声音的方向瞥去了一眼。
少年惊慌的脸在眼侧留下了模糊的影。冷淡的眼神一触即收,江起渊满目阴郁地合手,竟硬生生将那流光溢彩的长剑断成了两半。
齐霄不可置信地看向他,而后就被落雨一掌拍退了好几步。
“齐霄,你一而再再而三地出手,究竟意欲何为?”落雨挡在了浑身血痕的师弟身前,衣袂飒飒浮动。
齐霄很快在梁柱旁站定,脸上挂上了一成不变的温润笑容:“齐某不过是……替你的师门清理门户罢了。”
“你说什么?!”萧引光气得大吼。
“可笑。”落雨嗤笑一声,挑眉示意萧引光先闭嘴把人扶走,“我亭华府中弟子,还轮不到你齐大公子来管。”语毕,袖下即指绕成掌。竖于身后的青玉长剑随之散如碎雨,而后迅速于她掌下重塑。
落雨握住剑柄,转臂指向齐霄三人,向那落地的两截断剑抬抬下巴:“若要使剑术,你们三个一起上吧。”
斜倚着门框的女子淡声开口:“我不会用剑,你们请便。”
拦住江覆遥的闻玉眼皮一跳:“……”
亭华府的落师姐剑术奇佳,仙门上下皆知,而唯一能与她过上几招且不露怯的,恐怕也只有临胥府的宋师姐了。
他撇开目光,无奈望向剑拔弩张的另一头,却倏地察觉到怀中的身躯正在微微发抖。
少年慌乱的神色忽而沉寂,惊恐逐渐爬满了那双扩张的黝黑瞳孔。
那股极致的恐惧似乎并不是冲着硝烟将起之处,而是催生自落雨与萧引光身后,那张隐在佛身荫蔽之下的冷酷面容。
江起渊虚弱地半跪在地,暗红的血线在他眸中游过,看上去如同细密血虫。
闻玉眉头一皱,却听刀剑猝然交鸣,齐霄已重塑了琉璃剑身,一边迎上落雨的攻势,一边朝着他大吼:“闻玉!”
“……”他盘腿而坐,举指结印——
丝丝缕缕的紫霭自他座下升腾而起,浮在头顶盘绕成形,竟成七骨天伞。
蛇迹般的黑白经文在伞衣上浮动,无穷无尽的霭气催发着伞面铺天盖地,在地面投下了一片巨大的暗影。
玄紫色的仙家杀阵已在地表徐缓回旋。
落雨在腐朽的斗拱间穿梭,抬手便挑飞了那柄琉璃宝剑,瞥见那汹涌的紫雾之际,立刻踢开齐霄飞身向下:“萧引光!别让阵法成形!”
“好、好!”萧引光立刻手忙脚乱地画出几道符,符生郁葱绿藤,自地表朝着闻玉蔓延而去。
齐霄眼神冰冷,举物般一抬右手,地裂轰然,瞬间就吞尽了满地藤条,一块阶石自寺外飞入,猛地将萧引光拍飞在佛龛之下。
白衣翩然抽剑,挡住了落雨的去路。
诛杀阵初成。
江起渊瞬间被伞中倾泄的紫霭压得跪趴在地。阵法游动殿中,覆盖了他的周身。
“……”哽咽的声音止在喉头,江覆遥被闻玉挡在了身后。
头顶的声音温柔而苍凉:“天道如此……你的爹娘会得到安息。”
斗拱之上,青白两剑划出了刺耳之声。宋瑶露神色淡漠,开口道:“我不会动杀阵,但要带他回临胥。”
落雨咬牙:“你说不动就不动,那他们呢?!”
宋瑶露的眼底漠然一片:“他们若有异议,一如此柱。”
雪白的长剑即刻为墨色铺身。是剑主动了杀气。
梁柱被一剑刺穿,纷纷扬扬的碎屑落了满地,看上去像洞穿人体的剑孔剖出了白骨。
落雨:“……”
被那寒玉剑擦身而过的齐霄怔愣片刻,背光的眼眸似有一瞬阴狠,随即便恢复了温柔:“瑶露,姑娘家,可莫要开这种玩笑。”
他说完便低下头,冰冷的眼神落在阵法之中。
江起渊双手撑地,正死死地盯向闻玉的方向。
齐霄向前几步,挡住了那道杀欲滔天的视线,声音如风过幽井:“闻玉,别分神。”
落雨的攻势被宋瑶露尽数化解,她只得甩出一道符光,远远拍在了不省人事的萧引光额上:“快帮忙!”
“……”萧引光终于转醒。模糊的视线中满殿断壁残垣,身旁不远的阵法在飞速运转。
他挣扎着要起身,撑地的手却突然摸到了什么。
柔软而黏湿的触感……他猛地低头,看见了佛龛下一块鲜血淋漓的生肉。
萧引光差点惊叫出声,却见那块血肉突然间开始疯狂蠕动,像一团痛苦挣扎着的红白蛆虫,下一秒,敕罗寺壁烛摇晃,无数的鬼影自佛坛背后而出,扑簌簌全钻进了墙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