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起渊一笑:“如此用功,应是家中催促得紧?”
“可不是,他说家里请的先生严厉,背不下来要拿戒尺抽的。”妇人感慨着,把怀里的婴孩抱得更紧了。
三人环顾一圈,在左边靠墙处找了个倒地的供桌,不顾其上厚重的灰尘就坐了上去。
“这古寺修的挺好,就是破败了点儿,”萧引光扭头去看身后那一排面目凶恶的神佛罗汉,指了指上面的绵密蛛网,“应该荒废很久了吧,不知是何时修建的?”
无人应答。樵夫和农户听见此言,双双望了他一眼,很快就移开了视线。而妇人似乎专注于哄她的孩儿入睡,良久也没有抬头。
萧引光一想,这群人大概也都是过路到这儿歇脚的,想必并不知晓这古寺的来历。他只好又去瞧自家师姐和师弟,发现那两人都微仰着头,正全神贯注地盯着他们身后的壁画看。
萧引光疑惑地转过身——
灰尘之下,隐约可见赭红、石青与泥金的色泽,乐仙抱琴、身姿灵动,飘扬的裙带互相缠绕,竟爬满了身后的一整面墙。
萧引光仔细端详一阵,也只看出这是一副寻常的佛门飞天图,并无什么特别之处:“这画有问题吗?”
“没有,只是这飞天图精美绝伦、栩栩如生,方才多看了两眼。”江起渊笑了笑,“师兄,你我去佛坛后瞧瞧吧。”
落雨盘着腿正欲闭目休憩,听见这话,嘴角几不可察地一弯:“去吧,别吵我睡觉。”
于是萧引光被兴致颇高的江起渊攥住了胳膊,二人自那呓语不断的老妪和她儿子身后走过,却也未能听清她嘴里在念叨什么。
绕过佛坛边低垂的暗红帷幔,就见那昏暗的后壁前有一个长袖白衫的年轻书生,嘴里念念有词,正捧着一本书慢悠悠地来回踱步。
江起渊没有理会那书生探来的视线,径直就朝着那昏暗中的斑驳后壁走去。
其上也是一副色泽艳丽的佛门图画,只是内容变成了青面獠牙的恶鬼和熊熊燃烧的地狱烈火。
堕入地狱的恶鬼为火海灼烧,在阴森的地狱深处焚尽了罪孽,而自天顶投下的佛光仍然投向了地底,一刻不停地照得它们皮开肉绽。无处可逃的恶鬼或跪地求饶,或啃咬着自己开绽的血肉,狰狞的脸上显露出了极致的绝望与痛苦。
“这画总有问题吧?!”萧引光在师弟耳边炸雷似的一吼。
“……师兄,那位兄台读的书似乎很有意思,”江起渊默默揉了揉耳朵,“你替师弟问问他,可是《洄游子》之类的古籍?”
萧引光脸上写满了心中有数的无奈,一把勾住他的肩膀:“我说师弟啊,师兄我虽然天资愚钝,但好歹也是个心智正常的年轻小伙子,你就这样哄我呢?”
江起渊正欲解释,萧引光便已爽快地撒开了手:“算了,宠你一回。”说着就朝那背书声好似蚊虫的书生走了过去。
“这位兄台,请教你拿的是什么书啊,竟看得这么入迷?”
那书生闻言一怔,立马满脸戒备地将书面贴紧了胸口:“你要做什么?”
萧引光摸了摸后脑勺:“啊?我就问问你看的是什么书……”
“看你自己的书去!”书生冷哼一声,背过身嘟囔道,“我可忙着呢,背不下来要挨先生打的……”
萧引光:“……”
真小气。
“娘!您这是做什么啊娘!”帷幔外猝而传来一声哭叫,还伴随着重物撞击的可怖声响。
“啊呀!来人呐,去帮帮忙呀!”妇人惊叫着。
两个人连忙朝外跑去,却见那痴傻老妪的额前已然血流如注,被农户和落雨死死地按在了樵夫怀中。
“发生什么了?!”萧引光正要上前,却被江起渊揪着腰带拽了回去。
指尖溢出的清新灵气在老妪额上结了印,落雨这才拧着眉回答:“她想撞柱自尽。”
萧引光倒吸了一口凉气:“为、为什么……”
“嘘。”江起渊朝他摇了摇头。
那樵夫紧紧搂着自己的娘亲,老大的一个人,却在那里缩着身子哭个不停。
热心的妇人在那边着急地唤着:“永郎,永郎,怎么样了?”
农户回去和妻子交头接耳一阵,都面露愁色地看了过来。
“把血擦干净吧,伤口已经好了。”落雨扶着膝盖起身,重新回到供桌处坐下。
“师姐,”萧引光连忙跟了过来,蹲在已然闭了眼睛的落雨面前喊她,“师姐师姐师姐……”
“……闭嘴。”落雨额上青筋一跳,“你们在佛坛后看见什么了?”
“后边儿墙上有一副恶鬼受刑图。哦,还有一个小气的书生。”萧引光哼哼唧唧地告起了状,“我就问他看的什么书,他还不肯说,让我去看我自己的,我哪有书看啊。”
落雨一时失笑,睁开了眼睛。
她抬头看向一言不发的江起渊:“你呢,看见什么了?”
那位师弟垂了眼眸,眼角微微一弯。开口之际,目光却骤然犹如冰降,倏地望向了那扇杇槁的朱红寺门——
步伐声款款而至,一双金缕云纹的长靴踏进了寺门。
齐霄偏过头,视线不偏不倚地落在三人身上。
他温润一笑,微微颔首:“竟在此处巧遇诸位,齐江府齐霄有礼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