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覆遥被爹娘拉到了身后。
于是三张脸对着他。江起渊看见那只背在身后的手,半截刀刃闪着暗光。
●
落雨听见了窗外窸窸窣窣的声音。
床上的两个女孩已然熟睡。落雨斜倚在一旁,想起她拜入仙门前的过往。
那时候爹娘耕织为生,日子清苦,大抵就是明珠家的模样。她十多岁的时候跟着远游的平云离开了家,给他们留下了师傅赠予她的玄青玉谍,从此身赴仙门,脱离凡尘。
行道之时她也曾归家探亲,只是彼此拘谨、局促言话,爹娘当年为了生计,斩断亲缘送她入了仙途,或许也从那时便自心底斩断了对她这个女儿的念想,于是后来,她再也没有踏进过家门,只是遥遥相望,看着爹娘逐渐佝偻的身影,在窗口留下一包积攒的碎银。
夜色中的声响逐渐靠近了房间。
落雨悠悠叹了口气,仿佛也就此叹出了那点弥留在心底的思念,抽出灵剑,推门而出——
村正和一伙府人提着砍刀,正小心翼翼地朝房间走来。
“道、道长!”村人们惊叫出声。
落雨扫过他们惊讶而惶恐的脸庞,目光落定在村正身上,轻声道:“夜色深重,村正有何要事?”
村正看着她,拧眉挣扎片刻,眼中闪过一抹寒光:“……杀了她们。”
●
“村里今天又死了人……好端端的人怎么会突然间暴毙而亡,是你,是你!”
江起渊看见那张惊恐的脸,他偶有一次偷偷数过的那些皱纹,正冲着他狰狞扭曲,颤抖着爬满他的眼睛。
“娘……你在说什么啊,娘!”江覆遥拉着女人的手,痛苦地大喊着。
女人却只看向他,眼神惊恐万状:“和之前死掉的那些人一样……和你秀姨,你的亲生爹娘一样,就是你,你从小就和寻常的孩子不一样……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是你。”
她笃定般喃喃自语着,藏起的刀终于举上了胸口,刀尖颤抖着指向他。男人跪坐在她身旁,慌乱地握住了她的手:“玉珍、玉珍,你先把刀放下!”
江起渊在遥远的夜色中看着自己,看见他捂住胸口跪倒在地,眼中魔障横生。
“是我们把你养大……”男人夺过女人手里的刀,转头看向他,“我们养育你十几年!你娘把你从大雪里抱回来,才让你活到现在,才……才让你害了村里的人。你不能伤害你娘,你听见了吗——”
那时江起渊跪倒在地,抬头看向他的爹和娘。
恶欲正深深扎进他的心脏,沿着细细密密的筋脉吸食元气,直至能够肆意地生长,充斥肿胀于五脏六腑,赤脉贯睛,眼前逐渐模糊成一片,唯有那刀尖刺目的寒光,一点点逼近他的双眼——
他站起身,握住了刀刃。
手心很快渗出了血。他想说爹娘你们看,我也会流血,我不是妖怪,也不是邪物。
可是那把刀在他松手之际,竟于男人手中生生转了一圈,最后对准了男人自己。
“妖怪……”男人看着他,面如土色,毛骨悚然。
刀刃慢慢地落了地,天穹在细雨中闭上了眼睛。他终于仓皇地逃离,离开了家,也离开了秋水村。
江起渊站在村口,遥遥望向自己的背影——那身影步伐虚浮,抽离灵魂,却一路向前,再不回头。
暴毙的村人尸体在村口堆积,浑浊的眼珠望向苍穹,眼角流着血泪。江起渊低头看着这些或熟识、或陌生的尸首,看见了他们惊惧的、迎接死亡命运的面孔,然后瞬目之间,七窍生血,暴毙身亡。
魔瘴在他的体内盘旋,引诱着他听见心底的声音——它说“天生地命,孤苦无依”,催逼着他对那不可窥测的天意切齿拊心,逐渐恨入骨髓,歹念横生。
江起渊双目赤红,抬头望向天空,巨大的夜幕猛然朝着他倾泄而下,他一下子跪坐在地,忽然被人遮住了眼睛。
手指冰凉,霜雪般的寒意拂去了眼中灼热,那人对他说:“明心,安魄,破了幻境。”
魔瘴瞬间自血肉中抽离,周身如削皮挫骨般剧痛无比,江起渊运转着体内灵气,阳火自丹田汹涌而上,烧尽了残留的污浊气息。
他终于睁开了眼睛。
黑暗的堂屋中,徐辰自月色下垂眸,神色不悲不喜。
江起渊仰头望向他,局促地抬起手,触到了自己脸上大片的湿润。
徐辰并不说话,转身欲走。
“徐师兄,”江起渊突然开口,声音喑哑,“你早早进了幻境,始终都孤身旁观。”
他双臂撑地,带着扭曲的笑意:“莫非是想……全然眼见我的过往?”
徐辰沉默着,良久,自那处传来一道冰冷的声音:
“未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