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岸掌中灵丝飘动,另一头牵着眼神空洞的明珠爹娘,一行三人步伐迟缓,沿着幽寂村路朝东边走去。
推开卢家院门,一眼便瞧见了枣树下两道上蹿下跳的身影。
萧引光和苏梨在思考如何用萧引光的半吊子符文将最高处的叶子打下来。
“若用剑气符,很容易把树尖儿给削平了。可若用聚风符,又怕掌握不好力度,把树刮倒了就完蛋……”萧引光摸着下巴陷入沉思,迟迟也未能动手。
唯有一个内修壬水魄又专精剑术的苏梨听得入迷,学着萧引光嘴里杂七杂八的符文名称,一副心驰神往的模样。
台阶上的江起渊背倚房门,正百无聊赖地捏着一道明火诀,让那撮亮光在指间跳来跳去。
余岸刚踩上门阶,一道冰锥似的视线就射了过来。
“……”余岸对上那位师弟的目光,却见那双眼骤然间冰消瓦解,眼角微挑,绽开了一抹嫣然笑意。
“师兄,你回来了?”江起渊走下台阶,歪头扫视着门口夫妇僵硬的身躯,“怎么不见师姐?”
“她在看顾两个孩子。”余岸收拢灵丝,将明珠爹娘聚于院落正中,“我们需在此院中布下清瘴咒,消除这三人身上的魔瘴之气,不知……几位能否相助?”停顿间瞟了莫名出现的徐辰和苏梨一眼。
“我与师兄可襄助一二。”苏梨忙道。
“四人施法自当更齐全些。”余岸了然颔首,目光瞥向不曾应答的两个师弟。
只见江姓师弟正举着两根手指,聚引清风取了那树顶叶片,上前轻轻放在了苏梨手心,在萧姓师弟震惊的注视下,一派坦然地转过脸看他,笑得人畜无害。
“……甚好,如此四角已全。”余岸移开视线,敛色道,“此咒凶险,施法前还请各位清心断念,若途中滋生妄欲,很可能被魔瘴侵染灵魄,深陷幻境而难以脱身。”
萧引光正在江起渊背后一脸狰狞地锤空气,闻声顿时凛然:“这么危险?”
余岸点头:“不错。但若施咒者灵魄沉幻,其他人也能入幻境唤醒其灵。只是唤灵之人也可能被魔瘴侵蚀,所以,最好保证一开始就除尽了心中杂念,免出纰漏。”
“明白。”
语毕,施法四人便于院门、两侧院墙及堂屋深处各自席地而坐,合掌闭目,默念起仙门秘传的清心诀:
“三魂清朗,此道自生。六藏清静,天地皆归。”
萧引光看着师兄弟们周身汇聚的灵力,忽然就被那如水汽蒸腾的白色光雾弄得头晕目眩,一屁股坐到了院门外的台阶上。
他抬手摸了摸发烫的额头,眉间隐隐透出忧虑之色。
堂屋深处,红色的蜡烛终于烧尽了,漆黑的夜晚,只有清凉的月色仍透过了窗纸,铺在江起渊身上,像结了一层薄薄的霜。
可他的额角却生出了汗。
明明清心断念未生妄欲,那自院心而上的无形魔瘴却仍旧疯狂地涌向他的双眼,沿着眼中血丝一点点钻进他的魂魄,开始噬咬他的神智与灵识。
“渊儿,渊儿。”
“快给秀姨听听你背给娘的那个……那个家祭什么文——可不是,那么多字,他背得可顺溜了。”
“是你,你从小就和寻常的孩子不一样……我就知道是你。”
“妖怪……”
杂乱的声音在脑海深处疯狂地叫嚣着,他骤然睁开了眼——
眼前是一双诧异的、浑浊的眼睛。
灶台前的女人回过头,看见他的一刻,手里的馕饼掉在砧板上。
他出神似的定在原地,直到那块僵硬的、发灰的馕饼被女人挡在了身后,她干巴巴地开了口,问他:“渊儿,你怎得没跟你爹一起上山?”
肠肉在肚子里灼烧发烫。“爹让我再背个箩筐。”他听见自己轻轻地笑着,走出了屋门。
眼前的场景渐渐模糊,只有那股冰冷而潮湿的冬日里的气息还停留在身上,江起渊抱住胳膊,向着雪白一片的道路尽头走去。
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两个人迎着风雪走到了他的面前。
“真是可怜。孩子才这么小的一点,怎么能直接撒开手就……”男人叹气,“唉,算了,都是可怜人。”
“也算是成全了咱们家吧。明天带着孩子,去给他们烧烧香。”女人看着怀里的小孩,眼里有种莫名的悲伤。
江起渊站在大雪里,看着两个人走近,又在他恍然回神的一刻瞬间走远,被大雾般的雪花掩去了身形。
他想要跟上去,一步,两步,终于局促地停下了步伐。
声音在背后响起:“哥?你在做什么?”
他猛然回过头,看见了睡眼惺忪的江覆遥。
屋里的声音突然静了下去,江覆遥惊异于深夜的响动,推开了门。
“爹,娘,你们还没有睡?”
屋子里,两张憔悴而恐惧的脸转过来,嘴巴无声地张合:别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