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兄,我没力气了……”
“……我们会死吗?”
江起渊没有回答,阴沉着脸强行聚灵,眸中赤红一片。
穹顶雷动,日月无光,天道不肯停歇地向生灵倾注着它那无根无由、却无边无际的怒火,弱小的蝼蚁在其下卑微求生——
蓦然间,耳边响起了由远及近的一阵呼号:
“神明……神明!”
“我看到了神明!是神明啊——”
山体霎时间停止了晃动。人群奔涌而出,渐渐聚集至仙门关中心的开阔道场,仙长俯首,人声止息,江起渊随着众人抬头,看见了云雾散开后一道刺目的天光。
●
暴雨如注,日月变色。
天渐渐暗了下来。
不该是黑夜的。明明……明明他才刚吃过中午那一碗娘亲手端上的糙米饭。怎么天一下子就黑了呢?
屋子里泛起了陈腐的、潮湿的气味。
少年跌跌撞撞,在忽明忽暗的屋子里摸索向前——
木门发出了“吱嘎——”一声响。
这是爹娘睡觉的屋,除了那张巨大的土炕,还堆放着许多杂七杂八的东西,水缸、箱笼、柴刀和箩筐。
天色暗得可怕,他踟蹰向前,猛得被什么绊倒在地上。
“娘……娘……”他软声喊着,没有应答。
窗户被暴雨打得噼啪作响,一阵阴风推开窗格扑了进来。
裹着水汽的风打湿了他的侧脸。他抹了把脸,扶着绊倒自己的桌子站起身,伸手摸到了桌上的火折子和油灯。
于是连忙点了灯举在手里,口中叫着爹娘,朝着炕边一步步走去。
在昏暗的油灯的光晕之下,他看见了炕上他的爹娘。
头朝外平躺在炕上,无声无息。
片刻的寂静中,他仿佛听见娘在唤他的名字:“遥儿,遥儿。”
“娘?”他缓缓走近,伸出手,触到了他的爹娘冰冷的身体。
在雷鞭乍亮的一刻,他看见他们面容灰白,睁着眼睛,空洞的眼神直勾勾地望向他。
“啊啊,啊啊啊啊——”他猛地收回了手,惊恐地大叫着,跑出了家门。
油灯掉在潮湿的地面上,瞬间就灭了,屋里重新恢复了黑暗。
只有天上那一声声的惊雷,打下一道又一道苍白的光,照亮了村口那块写着“秋水村”的石碑。
江覆遥淋着滂沱大雨,步履蹒跚,越跑越远,最后消失在村外的荒林之中。
●
仙门关道场,天光乍亮,寂静无声。
密密麻麻的眼神从人群中涌出,直勾勾爬上那穹顶中的高耸云台,或敬畏,或惊骇。
人群无声无息,只有沉重而庞大的动雷在天顶轰鸣,不时向穹顶之下的虫蚁砸下一道道骇人的惊光。
巨雷在头顶滚动,一下一下,劈开了胸腔里的连绵心跳。江起渊和人群一齐沉默着,然后于人群中抬头,漠然探出那道不同于众人的、冰冷而疯狂的目光。
万年混沌伊始,千千万万年岁月的风霜雨露、天光动雷之间化生了神明。
无根无由、似乎只是为无法窥测的天意所造就的南可道,在上古某一刹那的生灭之时沉沉于世,俯仰间动彻日月山河,弹指便可聚散万物之灵。
这样几欲比肩天道的神明,原该随同他上古的同僚散灵天地,又或如石塑的神像葬身厚土。
而南可道悠悠然行走于这天地之间,得生灵跪拜、万物俯首,负巨神之力存活了千千万万年,穹顶日月在他身侧摇摇欲坠,人间密密麻麻的命数于他是为妄谈,此岸在他瞬目之间顷刻崩塌,却竟不令天地胆寒?
江起渊勾着唇角,仰起头,极力眺望着那刺目天光中的神明。
他听见自己的心脏正在毫无知觉的躯壳中疯狂跳动,带动周身筋脉缠绕上眼珠,血丝紧裹住眼球,逐渐灼烧、肿胀,催逼着他的眼神穿过密集人群、穿过障目天光,穿透那高高在上的神力去窥探到那原该给混沌陪葬的巨神一丝侥幸的气息。
而他眼中,阴云舒卷,巨雷滚动,竟不过凡人身躯。自穹顶洒落的银白天光在那月白的衣袍上浮动,风卷清袍,天光与他共溶于一片皎皎。
明暗交错之间,地面忽而泛起一片轻声的惊叹。江起渊在刹那间停息的闪烁中看清了那神的脸——
孤高身躯,冷冽眉眼。
江起渊怔怔地望着那方,直到一切寂静,巨大的神明消失在天光乍灭之际,劫难止息,江起渊骤然回神,深深呼出了一口气。
他在顷刻喧腾的人群中低下头,转身朝着外围走去。
上古神明已死。而这遗留下来的、日夜存活于世的巨神,未识侥幸,未觉狂喜,默然静坐神坛,闭目不近生灵。似乎果真如那日月草木一般无因无果、无欲无念,以求保全这因他而摇摇欲坠的天地一点微小的平衡。
天光寂静,其下人群喧嚣拥挤。江起渊背对天光,穿过痴狂人群,向着灯火幽微处走去。
他抬手捂住胸口,无声地忍耐着,红胀双眸,一路逆行。
妄念在他心底刺穿了血肉,膨胀、疯长,一点一点堵塞了他妄图清明的经络血脉。他一步步远离,背离神明,不容于天地,却兴奋若狂地在满目圣洁里找到了一点泥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