隐见人影微动,稍侧下身,低声道:“月娘。”
程月英伸手拂过其上浮影,复而收回,道:“郎君自去狩游,既然已不见数日,又何必再见?”
少年似被她这话伤到,策马远去。
程月英怔怔看着帷帐,自嘲般笑了。却不想正待起身,一手探进马车,马车微晃,挺拔人影已近了身前,连带那张叫人日思夜想的脸。
他眼下带了乌青,双目微颓,面露疲态,分明还是十七岁的少年,下巴的胡茬却也不曾理。
“月娘,不是你想的那般!阿父派了人三番五次拦下我,不准我靠近谢芳居半分,便是夜里也有人守着。”他说着语调愈发委屈,“你再等等我,我一定有办法。”
袁少焱面上认真不似做假,程月英面对着他,不知怎的也鼻稍一酸,哽咽道:“叔父他日日都来,我害怕。”
“我要如何再等,你要何时才来?”
她眼中已含了一汪泪,却眼见着少年执手反复道:“会有法子的,总有法子。”
大滴眼泪顺着脸颊滚下,程月英却觉得心口被人挖去了一块。
骗子。
袁少焱这个骗子。
“我知晓了。”程月英缓缓将手抽出,抹去脸上泪痕,嘴角微弯,“那我等你。”
待袁少焱走了,程月英独自坐了一会,借着下车的时机瞥了眼那跟来的侍从,等在外面一动不动,月英带着照影朝远处走了几步,再回头已不见了那人的踪影。
她心下一惊,佯装镇定地朝马厩走去。
孰料还未走近,一抹熟悉的白色身影落入眼中。程月英下意识放慢了脚步,似乎怕打扰对方,却一抬眼就对上稍显冷然的乌瞳=。
“偷偷摸摸地作甚?”谢问眉心稍皱,发问道。
程月英一下仿佛脚黏在地上不得动弹,她隐约能感觉到除了谢问的以外,身上似还有别的视线,思忖片刻才道:“只是觉得我来的不是时候。”
青年打量着她,眼中带了窥探。
这话不像是程月英会在他面前说的。
那厢的女郎已缄口不言,只是靠近细细观察他的动作。谢问手底下喂的那匹马正是常在兰园门前见的那匹。见月英过来,也照吃它的谷料没什么反应,俨然一副熟悉了的样子。
待马吃饱喝足,谢问解下缰绳,牵马到程月英跟前,指挥道:“上马。”
这马要比袁少焱骑的那匹高得多,若谢问骑来还算相宜,但月英站在马前,只头顶稍稍越过马腹,恐怕一般蛮力是上不了马的。
程月英伸手碰向红鬃马,意料之外的发觉它格外温驯,反而不像中元夜见到的那般冷傲。
正待她试探着要自己扒着缰绳攀上马背之时,身后传来一声“得罪”,一手以稍带些力,将她安然送至其上。这马儿稍一仰头,白衣郎君翻身上马,以手带绳,轻轻一扯,这马便如满弓之弦飞驰而出。
狂风拂面,程月英却不觉惊恐,只费力嗅着迎面而来的青草气息,仿佛一只自由的鸟。
也不知究竟跑了多久,马才被谢问引着意犹未尽地停下,青年极快下马,不曾有喘,牵着缰绳如闲庭散步。
“想必方才有人隐在暗处,如今他必不能快速追来,你有话可放心大胆的说罢。”
月英脚不离地,垂首望向只是目视前方的谢问,不知该从何说起。默然良久才问:“马葵她,可好么?”
闻声的谢问脚步一顿,四围风徐徐过,偶有几只鸟盘旋啾鸣,他适时抬头看向月英,眼中却是难得一见的愁闷。
月英惊觉,忙连声问他:“可是袁昭派人阻挠了么?她现如今怎么了?!”
“没有。”谢问道。
程月英这才松口气,却不知怎么,发觉谢问仍是那副表情,“那你……”
“天底下再没有像你这般傻的人了。”谢问为等她开口便回答道,仿佛猜出她心中所想。
“你是被袁昭困住了吧,他定然发现了你的举动,你为何不问问你自己当如何,又来关心些不相干的别人!”
突如其来的责备,程月英静静看着他说完这番话,却生不出任何想要反驳的他力量来,“我只是想着……若有人因我得了半分幸福,于我而言,也算慰藉。”
她不住断断续续地解释道:“我并非,并非是不想替自己打算。
我只是,总是……总是行差踏错。”
“所以你用这所谓‘行差踏错’,替自己找补,想着这般也好,不想再挣扎了?”
程月英骤然遭他打断,不知怎的来了怒火,反唇相讥:“可我走到如今这一步,你敢说与你们不曾有任何干系?你又何来嘲讽我软弱之意。就因你们所谋为世间大事,而我所求不过人间俗事?”
“我幼时也生过想要做个行侠仗义的侠女,可我阿父阿母死在了这人人都想待的邺城!”她说着痛苦捂住双眼垂泣:“阿母说,她有必须要保护的人,可我难道便不需要她了么?”
“我真的好想她,我想回淮南老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