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楠嗓音沙哑地解释:“小少爷需要倾诉,但他不愿意向任何人倾诉,如果不接受催眠,这些事他绝对不会宣之于口。我希望谢先生看过就忘,以后尽量不要在他面前提起。”
羞辱、痛苦、饥饿、孤独与煎熬,都是不愿意宣之于口的脆弱和尊严。
“不会。”谢意深关闭平板:“永远都不会。”
“虎毒尚且不食子,江家对待他的方式,实在不像他是亲生孩子。”邓楠沉默半晌,续道:“这个江兰溪,对他来说,就和梦魇一样,他们两个…如果江兰溪不死,他就会死。”
谢意深呼吸微滞,抬起头,鹰隼般锐利的视线照向邓楠:“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邓楠说:“小少爷说得很模糊,我没办法再深入,那样会摧毁他的意志。但他坚持活下去的动力,我认为,来源于复仇意志。”
“杀了江兰溪。”谢意深心中筹谋:“并不困难。”
“死了多简单,一了百了。”邓楠轻轻摇头:“但唾手可得的死亡,远不能补偿小少爷曾经受过的伤害。站在我个人角度,我建议谢先生只要帮他就好。”
“他很聪明。”邓楠笑了:“不知道谢先生有没有听过那句话,天才和疯子只有一线之隔。小少爷明明是个疯子,却能伪装成正常人,就这一点来说,他是伪装的天才。”
“疯子?”谢意深吃笑:“他能有多疯。”
“他要不疯,您也不会叫我来。”
谢意深不予置词,邓楠想了想:“我这样说可能很不礼貌,但我没有更贴切的词汇来评价他的状态,一个正常的疯子,谢先生明白我的意思吗。”
“而且他疯起来不会伤害任何人。”
邓楠强调:“他会伤害自己,不停地责怪自己,他有极度的杀人欲望,也渴望伤害他人让自己内心得到平复,但这种心理是把双刃剑,且伤人的那一面是没开过光的钝刀,朝向自己的,却是锋利见血。”
“我这样形容,您明白吗?”邓楠坐起来,凝重地望着谢意深:“如果没有人陪伴他,那么在他的复仇结束后,他一定会选择死亡。”
“……”谢意深咬牙。
“好好陪着他吧。”邓楠笑了笑:“我不敢相信,如果离开你这根唯一的救命稻草,他会变成什么样,可能…就彻底疯了吧。”
“进精神病院那种?”
“对。”
谢意深缓慢而沉重地呼气,他没见过这么棘手的状况,至少表面上,江安原那么正常,还会勾引他,现在也学会了天真烂漫的笑,嘴巴也很甜,总是给他满满的情绪价值。
他翻到记录的最后,江安原一直在说:我不是骗子。
他的指尖停留在骗子这两个字上,心底升腾起浓浓的后悔,那天晚上,他并不温柔,还斥责他是骗子。
江安原记在心里,耿耿于怀,但绝不会表露出来。
从谢意深第一次说他是骗子,到那天晚上他一边施暴一边叫他彻头彻尾的骗子,江安原从痛苦到忍耐,只是不停地重复:我不是骗子。
我不会骗谢先生。小孩在睡梦里挣扎。没有人相信我。
江磊不相信他,傅言心不相信他,孤儿院的朋友们不相信他,江兰溪骂他满口谎言。就连谢意深也说他是骗子……
谢意深手抖,他关掉记录。
“……就这样吧。”邓楠起身:“如果有条件的话,最好带到医院来做专业检查,通过仪器测定会更加准确。我暂时不给他开药,他没有吃药的条件。”
“他不会吃。”谢意深了解这一点。
邓楠点头:“虽然成年人之间出卖身体换取利益,你情我愿的事,我不好置喙。但谢先生既然愿意为情人请医生,就说明他在心里尚有份量。”
“既然都带回家照顾了,送佛送到西,就帮帮他吧。”邓楠苦笑,和周姨说的话简直如出一辙:“就当行善积德了。”
“谢谢。”谢意深送她离开。
*
江安原醒来时,周姨不在,但他嗅到饭菜的香气,肚皮配合地咕噜直响,他饱饱地睡了一觉,现在整个人精神状态都很好,活力百倍地爬起来干饭。
窗外夜幕四合,他趿拉拖鞋跑进餐厅。
谢意深正端菜从厨房里出来,甚至他还系了围腰,穿着居家的衣服,整一个家庭煮夫,那股子温婉气质,让小孩瞪大眼睛,惊奇地喊:“哥。”
“醒了?”谢意深替他拉开凳子:“坐下吃饭。”
都是很简单的家常菜,谢意深就会做这些,番茄炒蛋、水煮鱼、青椒肉丝、水煮小白菜、回锅肉和水煮白虾,旁边有蘸碟,海鲜酱油和沙拉酱。
“哇!”江安原坐下来,迫不及待拿起筷子:“哥好厉害!”
他尝了一口,超大声开心:“好吃!”
谢意深挑眉:“真的?”
“真的。”
“和周姨比怎么样?”
“比周姨做的好吃!”小孩特别捧场:“是我吃过最好吃的菜。”
“那就多吃点。”
“嗯嗯。”
谢意深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也坐下来吃饭。
——“慢慢来吧。”走的时候,邓楠与他道别:“如果哪天你不养他了,可以告诉我,我接手。”
——“那就不用了。”谢意深的神色立刻变得难看。邓楠笑着离开。
慢慢来吧。谢意深把大白虾放江安原碗里,小孩立刻刨进嘴巴。
“宝宝,”谢意深询问他的意见,“要不要,也进娱乐圈试试。”他意有所指:“谢家早就有进入文娱行业的想法,但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投资对象。”
“……”江安原叼着虾抬头:“我?”
谢意深忍俊不禁,低笑解释:“与其投资陌生人,倒不如,肥水不流外人田。”
“哥放心我去?万一亏钱了怎么办?”江安原挠头。
“亏钱?谢家的钱亏不完,放心吧。”谢意深说:“我相信你。”
江安原放下碗筷。
谢意深凝视他:“你能做到。”
“江兰溪…也在圈子里。”江安原低声道:“最近很火。”
谢意深当然知道江兰溪利用谢家炒作,狠狠刷了一波热度,但他没有亲自揭破的想法,就让小丑原地起跳,现在跳得越高、将来摔得越狠。
“我知道。”谢意深轻笑:“我希望将来是你亲自揭破他的谎言。”
“……”
“好吗?”谢意深委以重任:“作为谢家的养子,文娱这块就交给你了。”
良久,能感受到对方信任的小孩,轻轻点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