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9.

心理医生是赵怀瑾的朋友，研究生时期的老同学，是位烫了大波浪卷的女医生，看上去特别有气场，也戴了一副眼镜，长相漂亮，烈焰红唇，进门就带来一阵香风。

江安原躲在谢意深背后，邓楠冲他打招呼，天生不见外的热情人士，笑起来特别有亲和力：“你好啊，小少爷。”

“你好。”江安原站出来，谢意深揽着他的肩膀，安慰似的轻拍：“邓医生经验丰富，你可以相信他。”

“……好。”江安原想说自己没病，但谢意深坚持让他和心理医生聊聊，那就聊聊吧，反正谢意深说什么他做什么就是了，邓楠放下包包：“先吃饭吧。”

周姨准备了午餐，餐后邓楠还要午休，倒没急着和江安原聊天，自顾自地寻了客卧，打个哈欠就睡觉去了。

连江安原都比她着急：“邓医生不是要聊天吗？”

宋闻川提前就给谢意深打过预防针，这位邓楠医生比较特别，最好顺着她的要求。谢意深想了想，搂着江安原问：“你要不要午休？”

“…不用。”江安原盘腿窝在沙发里：“我不想睡。”

“哥，我还能去学校吗？”江安原轻声问。

周末假期结束，今天就该去学校了，但因为谢意深要求他和心理医生见一面，所以没去上课，跟学校请了假。

小孩问的时候，有些诚惶诚恐，毕竟他的一切都是谢意深的恩赐，他想去念书，但并不知道谢意深还愿不愿意，所以不安到哪怕只是请一天假，也会担心以后都不能去上学了。

“当然可以。”谢意深瞥他一眼，拿了本书随意翻看。

“谢谢哥。”

江安原凑近他，小心翼翼斜靠他臂膀，也翻开单词卡背单词。

午后静谧，气氛意外的温馨。

邓楠睡饱了，打着哈欠出来，先去卫生间补妆，趿拉拖鞋大大咧咧摔进单人沙发，那是江安原很喜欢的一张摇摇椅，能够前后晃动。

“在学习啊？”邓楠的声音也很好听，清脆温和，她顺手牵羊从冰箱里拿了罐可乐，边喝边打量这兄弟俩。

本来江安原一见她就紧张，但邓楠实在太自来熟了，而且坐在那里什么也不干，玩手机喝可乐看漫画，就像这家里突然出现的熟悉的陌生人。

渐渐地，江安原就不紧张了，还站起来主动和她搭话：“楠姐在看什么？”

“漫画，喏。”邓楠把手机屏幕给他看：“碧蓝之海。”

“好看吗？”

“好看。”邓楠笑得见牙不见眼：“搞笑漫。”

她说：“不开心了可以看看。”

“好。”江安原站在沙发后，双臂搭在靠背上，和邓楠一起看了一会，他再次抬头，谢意深不见了，和大人走丢的小孩立刻紧张起来：“哥？！”

谢意深从卫生间里出来，手上还挂着没有擦的水珠：“怎么了？”

“…没事。”江安原眨了下眼睛。

“我去睡会儿。”谢意深困了：“你们聊。”

“好。”江安原目送他进卧室。

邓楠放下手机：“谢先生对你很好哦。”

“…是。”江安原坐回沙发，落地窗外，天光依旧亮堂，江水滔滔无断绝，远处的船舶装载货物，正要启航。

河流奔向大海，人间熙熙攘攘，江安原出神地凝望窗外。

*

邓楠提前询问过，必要情况下，能不能进行催眠。

谢意深在确信没有任何副作用后，允许了。

两人的聊天一直徘徊在谢意深身上，一旦提到江安原的过去，他就变得寡言少语，江家有些事，他自己都说不清，但面色如常，看不出任何仇恨或痛苦。

他的心理防备非常强，以至于邓楠主动询问：“你的睡眠一直不好，想深睡一觉吗？”

江安原垂眸，视线落到地上，两只手并在一起，手肘搭在膝盖上，轻声道：“其实不用，我习惯了。”

他依然觉得自己没有任何问题。

邓楠笑了笑，耸耸肩：“如果是别的患者邀请，我一定会给他做心理量表。但我觉得你不用。”

“……”江安原望向他。

“你很聪明，小少爷，”邓楠一针见血却毫不客气地指出，“聪明到哪怕你是个疯子，都知道该怎样伪装成正常人。所以心理量表对你而言，不管用，你知道什么是‘正常’选择。”

“我没病。”江安原挠头，也很疑惑：“哥哥坚持让我和你聊天，我也希望他能安心。”

“那…”邓楠笑了：“聪明人谈话，不需要拐弯抹角。做完催眠我就走。”

“你会告诉哥哥吗？”

“我会如实禀报。”邓楠强调：“他是你的监护人，他很爱你。”

“爱？”江安原结结实实镇住了，他不得不确认这个陌生字眼：“他，爱，我，什么？”

“不知道。”邓楠拂了拂大波浪卷，香风萦绕，嫣然一笑：“这你得问他。”

邓楠骗他的吧，江安原确信，但心底某个角落却忍不住无限遐想，那种遐想让他的心脏都弥漫一股甜蜜的酸涩，就像三流言情剧里写的那样，他的心为之战栗。

他渴望那是真的，但他的理智不愿意相信。

“为了让他放心，你愿意接受催眠吗？”邓楠柔声笑道。

江安原本来不想同意，但假如邓楠说的是真的呢，谢意深心里真的有他的位置，那样的话……即便暴露自己不正常，谢意深也会接受吗？

万一自己是正常的呢？

“如果对你而言这是人生的挑战，你接受这项挑战吗？”邓楠换了一种说法。

“……”沉默许久，江安原轻轻点头：“麻烦楠姐。”

*

邓楠结束催眠，将记录发给谢意深，然后合上笔记本。

谢意深从书房里出来，打横抱起沉睡的小孩，他正在沉稳的安睡，并不会因为周围突然变化而醒来，也不再因为脱离谢意深的怀抱而蹙眉不安。

他终于能睡得很好。

谢意深望向邓楠，邓楠眼圈红红的，避开他的审视，扭头望向窗外，这位医生有些伤心与不忍。

看来家长需要和医生好好聊聊。

抱江安原回主卧里安睡，替他掖了被角，谢意深面无表情地走出来，他拿起平板翻看记录，脸色越来越难看。

不得不说，在江兰溪和不负责任的江家父母手上，江安原能活到现在，真是个奇迹。他的生命力顽强得像株野草，野火吹不尽，春风吹又生。

真是坚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