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可以想到的，蚁王。”

他的低语，像从地狱深处飘来。

普夫站在一旁，浑身僵硬。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僵硬。但他知道，此刻站在王面前的这个人，和他之前认识的那个“低等的、需要强取自己念力的小偷”——

已经不是同一个人了。

或者，从来就不是。

————————————

夜。

凯坐在窗边，月光从外面漫进来，落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笼在一层淡淡的银白色里。他闭着眼，像是在休息，又像是在思考什么。

然后——

“噔噔噔噔——！”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走廊传来，越来越近，越来越响，像一只急着炫耀什么的花蝴蝶正扑棱着翅膀朝这边飞来。

凯睁开眼。

门被一把推开。

普夫站在门口，月光从他身后照进来，把他的轮廓勾出一道银边。他的胸膛微微起伏，脸上带着一种极其复杂的表情——兴奋、得意、还有那种“我终于可以扬眉吐气”的畅快。

他大步走进来，在凯面前站定。

然后，他扬起下巴。

“我之前错怪王了！”

他的声音洪亮，带着一种宣告式的骄傲。

“王依旧是那个强大的、不会受到任何人影响的王！”

凯看着他。

没有说话。

普夫对他的沉默毫不在意——不，他可能更享受这种“你终于无话可说了吧”的感觉。他继续往下说，语速越来越快，越来越兴奋：

“今晚，王刚刚说了——”

他顿了顿，像是在品味什么绝世美味。

“他会杀掉小麦。”

凯的睫毛微微动了一下。

普夫没有注意到。他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继续说下去：

“只有暴力，才是最有用的力量之一！”

他挥了挥手，像是在描绘一幅壮丽的画卷。

“等全民计划之后，我们将拥有最强大的军队——征服世界！”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亮，最后几乎要冲破屋顶。

然后，他低下头，看着凯。

那双眼睛里，带着一种“你终于知道谁才是对的了吧”的得意。

“所以——”

他弯起嘴角。

“你就乖乖等着吧。”

他顿了顿，像是在享受这一刻。

“等我们的王杀掉小麦之后——”

他向前凑近了一点。

“再来杀掉你。”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凯的脸上，落在那张依然毫无波澜的脸上。

凯看着他。

就那么看着。

普夫的笑容，在那沉默中，一点一点地，僵住了。

“……你怎么不说话？”

他的声音有点不稳。

凯依然看着他。

那双眼睛沉静的，平稳的，像深冬的湖水。

“……”

普夫的眉头皱起来。

他不喜欢这种沉默。

他大步走到凯面前，一把抓住他的手腕——那只冰冷的、没有温度的手腕。

“走！我带你去看！”

……………………

两人站在庭院边缘。

月光很亮，把整个院子照得如同白昼。风从远处吹来，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地上躺着一只老鹰。

很大的一只，羽毛凌乱，翅膀以一个不正常的角度扭曲着。它的眼睛还睁着，瞳孔扩散，已经死了。

老鹰旁边，蹲着一个小女孩。

小麦。

她的手臂上有几道深深的抓痕，血从那里渗出来，把她的袖子染成一片深色。她的眼睛红红的，像是刚哭过，但此刻正低着头，看着自己受伤的手臂。

而蚁王——

蚁王蹲在她身边。

他的手轻轻托着她的手臂，动作很轻，很柔，像是在对待什么易碎的东西。他低着头，看着那些抓痕，眉头微微皱着。

他的嘴唇在动。

在说什么。

在安慰。

凯站在庭院边缘，月光落在他脸上。

凯“……？”

这就是你说的“杀掉小麦”？

而普夫——

普夫站在他身边。

他的嘴巴张开着。

就那么张着。

那张一直兴奋的、得意的、等着看好戏的脸，此刻像被人按下了暂停键。

他看看地上的老鹰。

又看看受伤的小麦。

又看看蹲在小麦身边的、正在轻声安慰的蚁王。

再看看地上的老鹰。

再看看小麦。

再看看蚁王。

他的嘴巴张了又张，张了又张，终于发出一个极其干涩的、像是被人掐住喉咙的声音：“…………………………”

我能原地消失吗？

普夫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耳根红到了脖子。

然后一路红到了头顶。

————————————

凯转身离开。

不是因为对这个场景没兴趣——说实话，这种程度的戏剧性反转，他活了这么多年也没见过几次。

是因为他不能理解。

月光还落在那片庭院里，落在蹲在地上的蚁王身上，落在那只死掉的老鹰身上，落在那个流着血却安静下来的小女孩身上。

凯走在回廊里，脚步声很轻，一下一下，消失在黑暗深处。

为什么？

他在心里问自己。

为什么一个野心勃勃的王，一个要征服世界的存在，会因为另一个种族……产生如此剧烈的情绪波动？

他见过很多统治者。

揍敌客的，流星街的，□□的，各种组织的。那些人也有情绪，也会愤怒，也会喜悦，也会悲伤。但他们的情绪从来不会影响他们的决策。

决策是决策，情绪是情绪。两者可以并存，但不能混淆。

但蚁王……

凯的眉头微微皱起。

他刚才看到的是什么？

蚁王说要杀小麦——那是决策。

蚁王看到小麦受伤——那是情绪。

然后决策消失了。

情绪接管了身体。

他蹲下来，轻声安慰，动作轻柔得不像一个王。

这不对。（———来自已婚未恋爱的二巡老汉疑惑）

凯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着天边那一线正在缓缓泛白的微光。

日头将近凌晨。

而今天——

是国民大会的日子。

…………………

他回到客房，在窗边坐下。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应该不会有事了。王要准备大会，三护卫要忙前忙后，没人会来打扰他。

他可以休息一下。

虽然人偶不需要休息，但他可以让意识沉入深处，进入那种低功耗的待机状态。

他闭上眼睛。

——然后门被推开了。

凯睁开眼。

蚁王站在门口。

月光已经淡了，晨光还没亮起来，走廊里一片灰蒙蒙的。蚁王站在那里，轮廓有些模糊，但那双眼睛——那双金色的眼睛——正看着他。

凯：“……？”

蚁王没有说话，他只是走进来，在凯对面坐下。

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

“……我觉得，这个问题，你或许能解答。”

他的声音如常。但凯听出来了——那平静底下，有什么东西正在翻涌。

凯看着他，没有说话，算是默许。

蚁王继续说：“我只能找你。”

他顿了顿。

自己刚和三护卫说了，自己还是原来那个王。现在就说自己出了点问题……不合适。

他的手指在膝上轻轻敲了敲。

“你不是洞悉人性吗？或许，比我更熟悉我的情绪。”

凯：“……？？？”

他看着蚁王，看着那双金色眼睛里那一丝极淡的、近乎于困惑的东西。

沉默了三秒。

然后蚁王开始说。

“我这是怎么了？”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问自己。

“我为什么会因为这样的人而改变行为？”

他顿了顿。

“明明我的心是杀了她……”

他的眉头皱起来。

“为什么我的身体自动去安慰她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

“我到底是谁？”

他抬起眼，看向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

“我出生到底是为什么？”

他低下头。

“我是王。”

他顿了顿。

“王是什么？”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

凯坐在那里，看着对面这个正在自我怀疑的王。

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我只是擅长洞悉人心，但不是心理医生。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