蚁王站在阳台上，活动了一下自己的手臂。

那只被斩断、又被修复的手臂，此刻正随着他的动作顺畅地抬起、放下、握拳、松开。很好，没有任何停滞感，就像从未受过伤一样。

他收回手，扶着栏杆，目光落向远处的宫殿群。

阳光很好，金灿灿地铺满整片建筑，把那些尖顶和回廊都照得发亮。他站在最高处，从这个角度往下看，可以看到一层层的平台、花园、以及那些蚂蚁们忙碌穿梭的身影。

不知道小麦什么时候可以休息好。

这个念头从脑海里滑过，他没有阻止它。

那个女人——那个流着鼻涕的、会因为遵守自己的命令而窒息的小女孩——和他下了一夜的军仪，然后被强行带去休息。

蚁王忽然觉得有点想继续和她下棋。

不对。

他摇摇头，把那个念头晃出去。

还有凯。

那个从另一个战场来的、冷冰冰的人偶。

按理说，他现在完全可以叫人来，把凯带到面前，续上昨晚那盘没下完的棋。

但是……

蚁王的手指在栏杆上轻轻敲了敲。

经过这几天的棋局，他已经明白了一件事——

凯和小麦不一样。

小麦的智慧是专为军仪而生的。她的世界里只有军仪，她的眼睛只看得见军仪，她的整个人都是为了军仪而存在的。和她下棋，你能感受到一种纯粹的、不掺杂任何杂质的专注。

但凯不是。

凯的智慧不是为围棋而生的。他是本身就智慧，然后把这份智慧带到了围棋上。

蚁王眯了眯眼。

这个区别，很重要。

如果有一天，在征服的路上，自己和凯对上——

他习惯性地开始思考。

以棋局为模型，以凯落子的习惯为数据，推断他的思维模式，推算他的布局习惯，推演他可能设下的陷阱……

推着推着，他忽然停住了。

因为他想起了凯的话。

——王，你一开始想的就不应该是“怎么应对”，而应该是“如何避免”。

蚁王的手指顿在栏杆上。

……如何避免？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看着那只刚刚被修复的、完好如初的手臂。

如何避免与凯作对？

答案好像只有一个。

他抬起眼，看向远方那片金灿灿的天空。

收纳。

把凯收进来。

让他从“对手”变成“棋子”。

不，不是棋子——是“将领”。是可以用他的智慧，去对付别的对手的人。

蚁王的手指在栏杆上又敲了一下。

这个念头落下去，在他心里生根。

就这么定了。

———————————

凯跟着普夫穿过长长的回廊。

一路上，普夫没有说一句话。他甚至没有回头看凯一眼，只是闷头往前走，那件华丽的衣袍在他身后扬起，像一只急于逃离现场的蝴蝶。

凯也没有问。

他只是安静地跟着，目光从那些金碧辉煌的装饰上掠过，没有停留。

——又是一场棋局吧。

他想。

昨晚那盘棋还没下完，王需要续上。或者，王想试试新的开局，新的思路，新的陷阱。

无所谓。他只是来下棋的。

普夫在一扇门前停下。

他推开门，侧身让开，依然没有看凯一眼。

凯走进去。

阳光从落地窗外漫进来，铺满了整间屋子。

蚁王站在阳台上，倚着栏杆，背对着门口。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风吹起他的发梢，轻轻飘动。

凯站在门口，没有动。

蚁王转过身，他看了凯一眼，然后开口。

那个声音很平，很稳，像在宣布一个早已决定的、不容置疑的事实：

“从今天起，你加入我的麾下。”

凯：“……？”

他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点——那个幅度很小，小到几乎看不出来，但确实是“意外”的表情。

蚁王没有解释。

他只是倚在栏杆边，阳光落在他脸上，照出一个极淡的、近乎于“理所当然”的弧度。

一旁的普夫：“？？？？？？”

普夫的眼睛睁得比凯大十倍。

他的嘴巴张了张，又闭上，又张了张，又闭上。那副表情像是被人当头泼了一盆冷水，又像是被人从背后捅了一刀，又像是听到了什么这辈子最不可能发生的事——

王在说什么？

收纳？

收纳这个——这个低等的、仗着阴谋诡计的、时时刻刻强取自己念力的小偷？！

收纳他？！

普夫的手指开始发抖。

他看着凯，看着那张依然面无表情的脸，看着那双依然沉静的眼睛，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在疯狂循环：

凭什么？！

凭什么他能被王收纳？！

凭什么他能站在这里、站在王面前、被王亲口说出“加入我的麾下”这种话？！

凭什么不是那个流鼻涕的？！

——不对。

他猛地刹住那个念头。

凭什么是谁都不能是这个小偷啊！！

凯没有看他，凯只是看着蚁王，看了很久。

阳光从窗外漫进来，落在两人之间，把空气照得发亮。那些细小的尘埃在光柱里浮动，缓缓地，无声地。

好机会……吗？

这个念头从他意识深处浮上来。

如果被收纳，成为王的麾下，他就能获得一个绝佳的身份——一个可以接近王、影响王、或许能劝住王不要杀死尼特罗的身份。

……不可能。

他把这个念头按下去。

这样远远不够。

王不是那种会被“劝”动的人。王需要的是平等的对手，不是听话的下属。如果他此刻点头，加入王的麾下，那他就只是一个“工具”——有价值的工具，但终究是工具。

工具的提议，王不会听。

他需要别的。

他需要站在一个让王无法忽视的位置上。

凯抬起眼。

他开口，声音依然平稳：

“为什么？”

那两个字落在房间里，轻轻的，像一片羽毛。

但普夫的面色在一瞬间变了。

他的手指猛地绷紧，指尖——那些尖锐的、足以刺穿钢铁的指尖——在空气中划过一道寒光，抵在了凯的脖颈上。

“你胆敢违抗王的命令？！”

他的声音尖锐，带着一种被冒犯后的愤怒。那指尖抵在凯的皮肤上，只要再进一寸，就能刺穿这具脆弱的人偶躯壳。

凯没有动。

他甚至没有看普夫。

他只是看着蚁王。

蚁王也没有动，他站在那里，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脸埋在阴影里。那双金色的瞳孔穿过那片阴影，落在凯脸上。

他皱起眉。

房间里的空气，好像在这一刻冷了下来。

蚁王向前迈了一步。

他走近凯，很近，近到能看清那双沉静的眼睛里倒映着的自己的影子。

“你想与我作对？”

他的声音很平，没有起伏。但那种平本身，就是一种压力。

凯看着他。

然后，他笑了。

那是蚁王第一次看见他笑。

阳光落在他脸上，本该是温暖的，温暖的阳光配上温暖的笑容——但那笑容落在蚁王眼里，却生出几分奇异的冷意。

不是敌意的冷，是一种更深的、近乎于从容的冷。像深冬的湖水。平静，清澈，但下面藏着看不见的暗流。

“王。”

他的声音依然平稳。

“我希望你能平等的看我，就像在棋局上一样。”

他顿了顿。

“想招贤纳才，就得拿出丰厚的报酬。”

他的眼睛弯了弯。那是一个极淡的弧度，但在这张一直平静如水的脸上，显得格外……生动。

“想寻求合作，就得拿出足够的诚意。”

他垂下眼，看了一眼抵在自己脖颈上的那只手。那尖锐的指尖离他的皮肤只有一毫米，随时可以刺穿这具脆弱的躯壳。

然后他抬起眼，重新看向蚁王。

“如果你想命令我——”

他弯了弯眼角。

“只要这具身体受到损伤，我就会即刻离开，回到人类阵营。”

他顿了顿。

“我知道你不想与我为敌。”

房间里安静了。

普夫的手还抵在凯的脖颈上，但他没有动。他不敢动。因为王没有说话，没有下令，没有给任何指示。

他只是看着凯。

看着这个被自己的指尖抵着喉咙、却依然从容地笑着的人。

这个人……

普夫的眉头皱起来。

这个人怎么敢？

蚁王盯着凯，盯了很久。

那双金色的瞳孔里，有什么东西正在变化。不是愤怒，不是被冒犯的冷意，是一种更微妙的、近乎于审视的东西。

他在看。

看凯的眼睛，看凯的笑容，看凯身上那种奇异的、不属于人类的、却又让人无法忽视的——

什么？

蚁王说不上来。

但他感觉到了。

那一瞬间，在凯的笑容里，在他弯起的眼角里，蚁王察觉到了一丝……极淡的、十分熟悉的气息。

是一种更深的、更古老的、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来的东西。

像黑暗大陆的风。（这里用了拿尼加是黑暗大陆“埃”的猜想）

蚁王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挥了挥手。

那个动作很轻，但普夫的手立刻收了回去。他退到一边，那双眼睛依然死死盯着凯，但他的手已经不再指着他的喉咙。

蚁王向后靠向栏杆。

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整个人笼在一层淡金色的光里。

“那就说说。”

他的声音很平。

“你的要求是什么。”

凯弯起嘴角。

那个弧度比刚才更深了一点，像是一尾鱼终于咬住了钩。

“……这个嘛……”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当然是我最在意，最追求的东西……”

他顿了顿。

那双眼睛弯弯的，亮亮的，在阳光下折射出一种奇异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