凯偶尔会在意识深处问他“还好吗”。

他连回答的力气都没有，只是用一团混沌的意识流表示“还活着”。

第三天夜里。

他躺在黑暗中，听着舍友的收音机滋滋啦啦地响。那个声音很轻，像蚊子在耳边绕，但那些飘进来的字眼，一个个地，扎进他脑子里。

东果陀共和国。

全体国民征集大会。

目前剩余：9天。

程笑的眼睛睁开了一条缝。

他看着天花板，那里有一道裂痕，和防空洞里的那道很像。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把那道裂痕照得发白。

9天。

他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知道那个“国民征集大会”真正意味着什么。知道那些被召集去的人，最后会变成什么。知道这场灾难会以什么方式结束，会死多少人，会在人类历史上留下怎样一道疤。

他也知道，如果自己现在开口，如果自己去“预言”那些还没发生的事——

等待他的会是什么。

猎人协会不是慈善机构。那些穿着白色防护服进进出出的人，不是来听一个搬运工讲故事消遣的。一旦他说出那些“不该知道”的事，一旦他暴露了自己知道剧情、知道未来、知道这个世界的走向——

他的下场绝对不会好。

研究。审讯。或者更糟。

他翻了个身。

月光从他身上移开，落在地上，落成一小块冷冷的光。

“……唉。”

那个声音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被枕头吞掉了一半。

他盯着墙上的影子，盯了很久。

然后，他坐起来。

那个动作做得很慢，像是被什么东西拖着、拽着，从床上一点一点地拉起来。他的手指抓着床沿，骨节发白。

这真是一个坏习惯。

他想。

明明知道后果，明明知道说出来会惹上多大的麻烦，明明知道“预言家”这个标签在这个世界意味着什么——

但还是忍不住。

还是会被那些画面堵得慌。还是会想起那辆卡车边缘垂下来的灰扑扑的东西。还是会想起那股消毒水和焦炭混在一起的气味。

……没办法。

他轻轻呼出一口气。

自己选的路，咬牙走完吧。

——

第二天早晨，他站在猎人协会总部的大楼下。

太阳已经升起来了，金黄色的光从楼顶倾泻下来，把整栋大楼照得像一座巨大的、沉默的神殿。门口人来人往，穿着各种制服的、穿着便装的、穿着奇装异服的，进进出出，脚步匆匆。

程笑站在大门一侧的阴影里，看着那些人。

他忽然有点想笑。

半个月前，他还在防空洞里和库洛洛周旋。一个星期前，他还在搬运货物搬到手软。现在他站在这里，准备做一件可能会把自己彻底葬送的蠢事。

人贵在有自知之明。

他对自己说。

然后他抬脚，朝门口走去。

门卫是个长得很凶的中年男人，目光从他身上扫过，像在扫描一件可疑物品。

“什么事？”

程笑站在他面前，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投在门卫脚边。

“我有一点预言能力。”

他说。

那个声音很平稳，平稳得让他自己都有点意外。

“或许能帮上你们的忙。”

门卫看了他一眼。

那个目光里没有什么情绪，只是公事公办地打量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转身进去了。

程笑站在原地。

阳光晒得他后背发烫。他想了想，没有继续站着等，而是走到楼边的台阶上，坐了下来。

来来往往的人从他身边经过，有些人会看他一眼，更多的人直接无视他。他看着那些人，看着那些形形色色的背影，忽然想到一个问题：如果自己现在就站起来走掉，还来得及吗？

来得及。

门卫还没回来。他的猎人执照还在自己口袋里。他完全可以站起来，混进人群里，消失在这座城市的某个角落。

他坐在那里，想着这个问题，想了很久。

然后门卫回来了。

“跟我来。”他说。

程笑站起来。

他跟着门卫走进大楼，穿过长长的走廊，走进电梯，看着数字一层一层地往上跳。电梯里很安静，只有机器运转的轻微嗡鸣。

他不知道门卫要带他去见谁。可能是某个中层领导，可能是某个负责接收“特殊情报”的专员，也可能——

电梯门打开了。

走廊很长，尽头是一扇半开的门。

门卫在那扇门前停下，侧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程笑走进去。

房间里光线很足，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把整个空间照得明亮而温暖。办公桌后面坐着一个人，正低着头看文件，阳光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

那个人抬起头。

程笑的脚步，在那一刻顿住了。

——是帕里斯通。

那个笑眯眯的、永远让人看不透的、十二支里最危险的那一个。

帕里斯通看着他，弯起眼睛。

那个笑容很温和，很得体，挑不出任何毛病。

但程笑忽然觉得后背有点凉。

“请坐。”帕里斯通说。

阳光从他身后照进来，把他的脸埋在阴影里，只有那双眼睛，弯弯的，亮亮的，正看着程笑。

像在看一件刚刚到手的、还没拆封的礼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