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笑是在路过第三个城镇的时候，才终于意识到事情不对劲的。

第一个城镇他甚至没进去。只是在城外的一个小卖部停下，买了一瓶水。老板娘正对着收音机骂骂咧咧，收音机里的信号断断续续，夹杂着刺耳的电流声。“这什么世道，”老板娘把抹布往柜台上一摔，水珠溅到程笑的手背上，“NGL那边封了，这边也出乱子，怪物都从哪儿冒出来的——”

程笑没往心里去。他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水。这年头哪儿不出乱子。他把钱放在柜台上，走了。

第二个城镇他进去了一趟，想补充点干粮。结果一进镇口就看见了巡逻队——不是普通的保安，是穿着猎人协会制服的、配着枪的正式巡逻队。他买干粮的时候随口问了一句“这边怎么了”，那小贩连头都没抬，手里的秤还在晃：“东边出事了呗，听说是什么蚂蚁，跑出来一堆。”程笑付了钱，把干粮塞进背包，继续走。

但有什么东西已经开始往下坠了。沉甸甸的，压在胃里。

第三个城镇——

他站在镇口，没能进去。

进不去。

镇口设了关卡，铁丝网拉了两道，中间留出一条窄窄的通道。穿着防护服的人进进出出，白色的背影在午后的光线里晃得人眼疼。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奇怪的味道，消毒水和焦炭混在一起，像什么东西被烧过之后又被人用药水拼命擦洗。

他站在警戒线外面，看着一辆卡车从他身边缓缓开过去。车斗用帆布盖着，但边缘有一角没盖严，垂下来一小截灰扑扑的东西。不是布料，布料没有那种质感——那种质感他见过，在某些不该见到的地方。

那东西的形状，很像一个人。

程笑的喉咙忽然有点发干。

他站在原地，很久。

旁边有人在说话。两个穿着便装的，站在不远处的树荫底下，声音压得很低，但风把只言片语送了过来。

“……的消息，听说了吗？”

“废话，谁能不知道。那只王已经——”

“嘘，别在这儿说。”

“怕什么，又没人听得懂——反正，协会那边已经炸了，能调的人全调过去了，外围都快没人了。”

“咱们这儿也够呛。这些散出来的蚂蚁，杀不完似的。”

“行了行了，走吧。”

脚步声渐渐远了。

程笑还站在原地。

风从关卡那边吹过来，带着那股消毒水和焦炭混在一起的气味，灌进他的肺里。他忽然想起很多事情。想起那些曾经在原著里看过的画面，那些被他当成“剧情高潮”匆匆翻过去的画面，那些他从未真正去想的画面——

那些画面里，有刚才那辆卡车里装着的、灰扑扑的东西。

不止一个。

很多个。

他的眼眶有点发酸，但他没有动。只是站着，看着那道关卡，看着那些进进出出的白色身影，看着风把那阵气味吹过来，吹得他眼睛涩涩的。

意识深处，那团蓝色的光微微波动了一下。

“程笑。”

凯的声音响起来。不是平时那种公事公办的平稳，而是一种更轻的、近乎于试探的语调。

程笑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那道关卡，看着那些在铁丝网后面忙碌的人。他们的动作很快，很急，像在与什么东西赛跑。

“程笑。”

凯又叫了一声。

这次程笑终于动了动。他垂下眼，睫毛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嗯。”

那个字很轻，轻到差点被风吹散。

沉默蔓延了几秒。远处传来一声沉闷的巨响，像什么东西被推倒，又像爆炸。关卡那边的人动作更快了。

凯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比刚才稳了一些。

“去猎人协会吧。”

程笑的睫毛又颤了一下。

“如果你实在在意，可以去外围帮忙。”凯继续说，语速不快，每一个字都像落在实处，“他们那边一定很缺人。”

程笑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继续看着那道关卡。看着铁丝网后面不断移动的白色身影，看着那辆卡车的背影渐渐消失在小镇深处，看着风把那股气味吹得越来越淡。

过了很久。

他动了动嘴唇。

“……行。”

那个字很轻，轻得像叹了口气。

然后他转身，没有再看那个镇子一眼，朝猎人协会的方向走去。

身后的风还在吹。那股气味已经散了，只剩下远处偶尔传来的闷响，一下，一下，像某种缓慢的倒计时。

意识深处，那团蓝色的光微微向他靠近了一点。

没有人说话。

但程笑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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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象很丰满，现实很骨感。

程笑曾经无数次幻想过自己觉醒“战斗型念能力”的场景——一拳打出山崩地裂，全场肃然起敬，考官颤抖着双手递上S级评价，从此踏上拯救世界的康庄大道。

现在他站在念能力测试场的中央，面前是那个被他一拳打中的检测仪。

屏幕上赫然显示着一个数字：40。

单位是什么他不想知道。反正肯定不是“公斤”也不是“分贝”，但那个数字怎么看都不像能吓退嵌合蚁的量级。

检测人员捏着他的猎人执照，看看屏幕，看看他，再看看屏幕，再看看他。

然后摇了摇头。

那动作做得很轻，但程笑看懂了——那不是嫌弃，是一种更温柔的、类似于“这孩子怎么就不明白呢”的无奈。

“……力量是很普通的量级。”

检测人员的声音公事公办，但程笑注意到他说话的时候没有看自己，而是看着执照上的照片，像在斟酌措辞。

程笑没有动。他就站在那里，等着那个“但是”。

他知道会有“但是”。

果然，检测人员叹了口气，把执照还给他。

“你也可以去搬运货物，做做后勤。”他顿了顿，可能是不想浇灭这片赤子之心——程笑脸上的表情大概是太明显了——“也算是能够锻炼你的力量了。”

程笑接过执照，低头看着那张照片上的自己。

照片里的人在笑，笑得没心没肺，好像不知道后面等着他的是什么。

“人贵在有自知之明。”他对自己说。

那个声音很轻，轻到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

于是他就真的去搬货了。

两天。整整两天。

每天从天亮搬到天黑，从天黑搬到腿软，从腿软搬到脑子里只剩下一句话：我是谁我在哪我在干什么。

傍晚回到宿舍的时候，他连洗澡的力气都没有，直接往床上一倒，像一摊被人遗忘的烂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