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想把礼部别院当瓮?”
“郑侍郎不觉得这里像吗?”
郑从言竟无法反驳,
礼部别院四面有人守,证人不能随意出入,宫中随时能召。它当然是瓮,只是皇帝以为瓮里装的是浮梦一行,而浮梦要让胡谨言先走进来。
请帖以礼部名义发出,措辞稳当:涉案护证人崔石旧疾复作,路涉尚药局旧医误药,请尚药局胡院判至礼部别院复验。
郑从言不愿盖章,浮梦把汝州旧票和尚药局铜牌摆给他,
“郑侍郎若不签,明日长安会传,礼部明知证人被尚药局误药,却拒请医官。”
郑从言脸都黑了。最终还是签了。
签完他道:“本官迟早被你害死。”
浮梦道:“郑侍郎不必担忧,我观你有面命硬之相。”
“你又从何知道?莫非还有这本事?”
“软的人撑不到礼部右侍郎。”
这不算夸奖,但郑从言勉强收下。
胡谨言午后到,他穿太医官袍,须发整齐,神色慈和。这个人曾在崔逢青“毒发”时诊过脉,也在寿宴后为他们开过路。他看似一直只是太医,却在青川罪主列里出现过。
尚药局胡谨言,癸未封证者之一。
他入门时,先向郑从言行礼,又向浮梦拱手。
“沈姑娘。”
浮梦道:“胡院判认得我?”
“会稽名声入京,岂能不闻。”
他又看向崔逢青,崔逢青躺在榻上,脸色苍白,半面瘴疤仍在,脉象被浮梦用药压成寒毒误引之状。
胡谨言坐下搭脉,指尖刚落,浮梦便看着他。
胡谨言脉诊势头唬人,手上的动作却很稳。
他没有急着探针阵,也没有露出任何异常,只按寻常寒毒旧疾诊。片刻后,他道:“寒毒入骨,旧疾牵连。路上误药之说,未必。”
浮梦问:“未必什么?”
“未必是尚药局的药,汝州铜牌虽在,医者身份仍需核验。”
胡谨言继续道:“崔护客脉象,与骠骑将军旧疾有些相似。”
郑从言抬眼看向众人。
浮梦道:“天下寒毒脉象多有相似。”
胡谨言笑了笑,
“姑娘所言极是,只是崔护客若方便,可褪衣验背。骠骑将军旧疾有骨线外显,若无,则可排除。”
验背,他是要看青川针阵。
崔逢青睁眼,浮梦先一步开口,
“不便。”
胡谨言看她,
“医者面前,无不便。”
“胡院判是医者,也是涉案人。”
屋中骤静,郑从言眼皮一跳。
胡谨言的笑淡了,
“沈姑娘此话何意?”
浮梦把会稽罪主列残拓放到案上,
“癸未青川旧案,尚药局胡谨言列封证者。胡院判是同名,还是本人?”
胡谨言看了一眼,神色不变,
“伪证。”
“尚未断。”
“未断便拿来污蔑朝廷命官?”
“所以请胡院判入——入礼部别院,对质。”
郑从言头皮发麻,她刚才差点把“入瓮”说出来。
胡谨言终于收起笑,
“沈姑娘,你可知诬告太医,罪也不轻。”
“知道。”浮梦道,“所以我不告,我只是问问。”
她取出汝州旧票,
“十五年前,尚药局以民间药盐名义采买旧井用料。签验人是胡字,胡院判解释?”
胡谨言看着那票,眼神终于有一丝极淡变化,
“尚药局采买繁杂,非老夫一一经手。”
“那这枚铜牌?”
“可伪造。”
“那路上试脉旧医?”
“可冒名。”
浮梦点头,
“胡院判说的在理。”
胡谨言道:“医者重证。”
“好。”浮梦笑了,“那请胡院判写一份脉案,说明崔护客只是寒毒误药,与骠骑将军无关。”
胡谨言一顿,他若写无关,便暂时不能再借脉象逼验背;若不写,便说明他仍怀疑崔石是崔逢青。
郑从言立刻明白,请君入瓮,瓮口在脉案。
胡谨言看着浮梦,
“沈姑娘好算计。”
“怕死而已。”
胡谨言最终提笔,脉案写得极谨慎:崔石寒毒入骨,误药牵引,需静养;暂未见骠骑将军旧疾确证。
浮梦让卢潜收好。
“多谢胡院判。”
胡谨言起身,离开前,他忽然道:“宫中井深,沈姑娘若要走近,需带足灯。”
又是井,梁嬷嬷说井深,胡谨言说带灯。
浮梦看着他离开,
“他知道尚药局旧井。”
崔逢青从榻上坐起,
“也知道我们要去。”
“嗯。”
卢潜问:“脉案有用吗?”
“有用。”浮梦道,“明日若有人逼验背,先拿胡谨言脉案挡。”
“若胡谨言改口?”
“那便说明今日脉案有假。”
请君入瓮第一日,胡谨言自己写下了第一根绳。
浮梦把脉案放入证匣,瓮里,终于有了人声。
胡谨言写脉案时,浮梦一直看他的手。
他的手很稳,太医的手多半稳,可胡谨言的稳不只来自医术,还来自多年在宫中写下“无碍”“旧疾”“暴病”“药石无效”这些字时,从未被追问过。
这一回不同,卢潜站在旁边,逐字看。
胡谨言写“寒毒”时,卢潜问:“寒毒何源?”
胡谨言顿笔,
“需再查。”
卢潜记下:“胡院判称需再查。”
胡谨言写“误药”时,卢潜问:“误何药?”
胡谨言道:“尚未明。”
卢潜又记:“胡院判称尚未明。”
写到最后,胡谨言放下笔,看向卢潜,
“你是账房,还是审官?”
卢潜低头,
“账房,账不清,便问问。”
胡谨言冷笑,
“好一个回春堂账房。”
浮梦接过脉案,吹干墨迹,
“胡院判,民妇还有一问。”
胡谨言已经不想听,但郑从言在场,礼部小吏在场,周谨在门外,青鲤在他身后,他只能听。
浮梦取出影井铜牌,癸未,尚药局,封井。
胡谨言看到铜牌时,瞳孔微缩,
“此物何来?”
“安业坊废药库影井。”
“私闯禁库?”
“宫外废库,无禁令。”浮梦道,“若胡院判说有,请拿尚药局旧档。”
胡谨言沉声:“那处废库早封,与尚药局无涉。”
“铜牌怎么说?”
“可伪造。”
“母藤烧根样呢?”
“药根相似者众。”
“汝州旧票呢?”
“采买旧票,未必真。”
浮梦点头,
“胡院判排得很好。”
她把三样东西摆在他面前,
“既然都可伪,那请胡院判写一份说明:尚药局与癸未封井、汝州药盐采买、安业坊影井母藤烧根均无关。”
胡谨言终于明白,她不是让他解释,是让他落字。
他若写无关,日后任何一处真证出来,都是今日之伪供;他若不写,便说明尚药局不敢撇清。
胡谨言看着浮梦,许久后道:“公主殿下。”
这是他今日第一次改称呼,浮梦笑了,
“胡院判慎言,礼部尚未二次核册,民妇现在仍是沈青。”
胡谨言脸色更冷,
“沈姑娘,宫中旧事不是你能翻的。”
“我母亲翻过。”
“所以她死了。”
屋中骤静,崔逢青眼神一寒,青鲤刀已出半寸。
胡谨言意识到自己说重了,却没有收回。
浮梦却很平静,
“多谢。”
胡谨言一怔。
“胡院判承认,我母亲死于翻宫中旧事。”
郑从言闭了闭眼,他就知道。
卢潜已经写下,胡谨言脸色变了。
浮梦继续:“今日脉案、旧井问答、蘅氏死因一语,均在礼部别院见证,胡院判可走了。”
胡谨言拂袖离去,走到门口时,崔逢青忽然道:“胡谨言。”
胡谨言停住,崔逢青看着他。
“你欠蘅氏一条命。”
胡谨言没有回头,
“老夫欠的人很多。”
说完,他走了,这句话也被卢潜写进册里。
瓮中第一位客人,留下了脉案、旧井回避、蘅氏死因失言和一句“欠的人很多”。
浮梦看着那一页新供,轻声道:
“够开第一刀。”
胡谨言离开后,周谨把他坐过的椅子也搬去封了。
卢潜问:“椅子也算证?”
周谨道:“夫人说过,来过的人都要留痕。”
浮梦听见,没有纠正。
长安与会稽不同,会稽查钱,长安查人。人越会装,越要从细处留。椅上药粉、杯中残水、笔下墨迹、出门时袖口沾过的香,都可能在某一日变成能咬住人的细齿。
将军府这只瓮,开始长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