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部别院安排得很周到,
东院给沈青、青鲤,西院给崔石与陈平,中堂给卢潜和证箱。旧臣证人住后院,裴照住侧厢,外头礼部守门,御前司守街,大理寺守证箱。郑从言还特意让人把院中所有井口封了。
浮梦看见封井,笑了一下,
“郑侍郎怕我跳井?”
郑从言道:“本官怕井里再冒出证据。”
浮梦觉得他进步很快。
当晚,周谨来了。
名义上,他是将军府旧管事,来礼部别院认领“疑似将军旧物”。实际上,他一进门,便先看崔逢青。
两人对视片刻,周谨眼圈一点点红了,却硬是没行主仆大礼。
他拱手,
“崔护客。”
崔逢青淡声:“周管事。”
浮梦在旁看着,心口微微一酸,又觉得这场面有些好笑。
周谨强忍半日,终于低声道:“府里灵位还在。”
崔逢青道:“嗯。”
“香也还续着。”
“嗯。”
“夫人那一座也在。”
浮梦看他,
“周谨,你很盼我死?”
周谨立刻跪了。
“属下不敢!”
郑从言派来记录的礼部小吏在旁一哆嗦,属下?
浮梦看向他,小吏立刻低头,假装自己没听见。
崔逢青道:“起来。”
周谨起身,眼眶还红着,他从袖中取出一只小盒。
“灵前第三砖下已空,按夫人吩咐,可藏三匣。胡院判两次入府问旧疾,被挡。长秋宫来索青莲随葬物,被属下以礼部封灵为由挡回。”
郑从言正好进来,听见“礼部封灵”,眼皮一跳,
“你们拿礼部挡长秋宫?”
浮梦道:“郑侍郎设的灵,当然归礼部体面。”
郑从言头又疼了。
周谨带来的消息不止这些,将军府附近多了三拨人。
一拨御前司,一拨长秋宫,一拨尚药局。
尚药局最急,胡谨言亲自递帖,说崔将军旧疾既已“身后追封”,尚药局要整理生前脉案,以入太医档。
浮梦听完,笑意冷下来,
“整理生前脉案?”
周谨道:“是。”
崔逢青看向浮梦。
浮梦道:“他是想趁将军已死,把旧毒脉案改成定稿。若你活着回府,他那份脉案就会先入档,反咬你假病,欺君。”
郑从言皱眉:“胡院判为何要如此?”
“因为癸未封证名单里有胡谨言。”
卢潜把会稽罪主列残拓呈上。
郑从言看见“尚药局胡谨言”六字,脸色沉了。
这时,门外礼部守卫禀报:“宫中来人,传长秋宫口谕。”
来的不是冯女官,是梁嬷嬷。
浮梦许久未见她,梁嬷嬷一点也没有变,像宫墙里一块没被风吹动的砖。她入堂后,看着浮梦,眼中有一瞬极细微的波动。
“皇后娘娘口谕:沈青姑娘远道入京,身涉大案,不宜劳神。长秋宫愿赐安神香一匣,压惊。”
浮梦没有接。
“多谢皇后娘娘,只是民妇自苍梧来,闻不得重香。”
梁嬷嬷道:“此香清淡。”
“长秋宫的香,清淡也贵。”浮梦道,“民妇命贱,受不起。”
郑从言差点咳出来。
梁嬷嬷看着她,片刻后道:“娘娘还说,若沈姑娘有旧物需入宫辨认,可交由长秋宫代呈。”
浮梦道:“旧物若需辨认,自有礼部、大理寺与陛下圣裁,不劳长秋宫。”
梁嬷嬷沉默,她离开前,忽然低声道:“宫中井深,姑娘慎行。”
青鲤眼神一变,浮梦看着梁嬷嬷。
梁嬷嬷已恢复平静,转身离开。
井深,这是提醒,还是威胁?
浮梦暂不判断。
夜深后,周谨带他们从礼部别院暗门去了将军府。
郑从言知道,却装不知道。
将军府白幡未撤,两座空灵位并排摆在正堂。
一座写崔逢青,一座写浮梦。
崔逢青站在自己灵前,沉默片刻。
浮梦站在自己灵前,看了半晌,
“字写得不错。”
周谨差点又跪。
崔逢青道:“你还挑这个?”
“人活着,难得看自己灵位,当然要挑。”
她上前,取了一炷香,给自己和崔逢青都上了。
崔逢青看她,
“你给自己上香?”
“不行?”
“行。”
他也上前,给两座灵位添香。
周谨看着这一幕,眼泪终于掉下来。
青鲤别过脸。
浮梦低声道:“别哭,干正事。”
周谨立刻擦干净泪,掀开第三砖。
砖下空着,浮梦将会稽副证第一匣放入,崔逢青放第二匣,卢潜放第三匣。
砖合上,香烟慢慢升起。
灵前活人,终于把证藏回了长安。
请君入瓮的瓮,第一块砖铺好。
将军府的灵位没有撤,消息很快传遍长安。
有人说崔将军与熙仁公主真成了活鬼,白日入城,夜里给自己上香。
有人说这是将军府不敬,活人回来还摆灵,是咒主。
也有人低声说:不撤才对,若他们没死,苍梧那两口棺是谁?若他们死了,今日入城的又是谁?
周谨听见这些话,只做一件事,添香。
每日辰时、午时、酉时,三次添香,正堂大门开半扇,足够外头盯梢的人看见两座灵位还在,也看见香火未断。将军府不解释,越不解释,长安越忍不住替它解释。
浮梦在灵前放证后,又做了一件事。
她让卢潜把会稽带回来的路证副册抄了一份,放在自己灵位前。
青鲤不解,
“夫人,这是给谁看?”
“给来拜的人看。”
“谁会来拜?”
“很快。”
果然,第二日清晨,第一个来拜灵的是礼部小吏。
名义是奉郑从言之命,核灵前礼器是否仍合规。小吏进来时,眼睛一直往路证副册上瞟。周谨没有拦,反而让他看了几页。
小吏回去后,郑从言沉默很久。
午后,第二个来的是大理寺录事。
名义是核证箱封存地点,实则也是来看灵位和副册。
第三个来的是御史台老御史的门生。
他拜得最认真,对着浮梦的灵位磕了一个头,起身后对周谨道:“活人灵前放死人册,荒唐。”
周谨问:“那先生还看吗?”
门生沉默片刻,
“看。”
于是他也看了,路证副册不入主案,但它在将军府灵前被许多人看过。
看过的人各怀心思,却都带走了一个事实:归京路上,不止会稽证,还有沿途补证。若朝廷想把案子压成“会稽地方盐药案”,这些路证会从别处冒出来。
灵位成了长安第一处暗堂。
夜里,崔逢青站在自己灵位前,问浮梦:“你觉得怪吗?”
“怪。”
“还放?”
“有用。”
“你总这样。”
“哪样?”
“难受也先看有没有用。”
浮梦沉默了一会儿,灵前香烟慢慢升起,遮住牌位上的名字。
“难受放在前头,也没人替我走后头的路。”她道。
崔逢青看着她,
“我会。”
她一顿,
他继续:“我替你走一段。”
浮梦没有看他,只低声道:“那你别走太快。”
“嗯。”
同一夜,长秋宫梁嬷嬷送来的安神香被原封退回,尚药局慰方被封入证袋,胡谨言复诊请帖送出。将军府灵位、路证副册、尚药局请帖,三样东西同时摆开。
夜半,浮梦独自站在自己的灵位前,看着牌上“熙仁公主”四字。
她伸手碰了碰牌边,木是新木,漆是新漆,死却是假的。
可这假死一路护她从苍梧走到会稽,又从会稽走回长安。世上许多假的东西,若用来活命,也未必全无用处。
崔逢青站在门口,
“看出什么?”
“看出我的字比你的好看。”
“……”
他转身就走,浮梦终于笑了一声,入长安之后处处谨慎,生怕一朝不查,便万劫不复。
如今总算得了半刻松懈。
……
第二日,宫里没有召他们,不合常理。
圣旨催人归京,明德门前唱证惊动全城,礼部别院软禁半队证人。按理说,皇帝应立刻召见,或怒或笑,先把主动权拿回去。
可宫中一整日安静,浮梦反而不安。
“他在等。”她道,
卢潜问:“等什么?”
“等我们出错。”
崔逢青坐在窗边,手里擦着短刃,
“那我们该如何?”
“去请尚药局。”
卢潜手一抖,
“请?”
“崔护客病重,路上尚药局旧医误药,入京后理应请尚药局复诊。我们不等胡谨言来,我们请他来。”
郑从言听到这个安排时,差点把茶盏捏碎,
“沈姑娘,你知不知道胡院判是什么人?”
“知道。”
“知道还请?”
“请君入瓮。”
郑从言闭了闭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