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道:“取过冷方半张,废证残页一角,还有一封未送出的信。”
“信?”
老人从袖中取出一只小木筒,
“她说,若她女儿来,且不立旗,便交给她。”
浮梦接过,木筒很轻。
她没有打开,这里人太多。
沈砚看着木筒,眼神微动,却没有抢。
内库合上前,守库老人问:“奉旨归京?”
浮梦道:“是。”
老人道:“奉谁的旨?”
浮梦看向废证诏拓本,又看向崔逢青。
“奉现在那位皇帝的旨。”
老人笑了,
“带着他最怕的东西归京,也好。”
潮水开始回门,众人退出内库。
沈砚走在最后,忽然对浮梦道:“长安路上,我不会杀你。”
浮梦道:“这话不值钱。”
“会有人比我更想杀你。”
“我知道。”
沈砚看向崔逢青,
“余一若入京,便再无退路。”
崔逢青淡声:“何时有过。”
浮梦收好内库拓本,奉旨归京,要把所有证据带回最初那座牢笼。
旧诏柜内还有一只小盒,盒很窄,只有半掌宽,压在两份诏抄底下。守库老人见浮梦看向它,沉默了一息,才道:“那不是诏。”
“是什么?”
“验诏砂。”
浮梦打开,里面是暗红色细砂,旁有一张旧方。
卢潜看见方名,低声道:“朱砂辨诏法。”
守库老人道:“前朝中书旧法,真诏朱批用御前朱砂,遇盐泉不散;后补朱砂遇盐泉则浮。癸未后,此法被废。”
浮梦立刻明白它的价值,废证诏与改诏之间,最难之处在于笔迹、朱批、印泥都可能被人说成伪造。若有旧辨诏法,便能证明哪些朱批是后来补上,哪些是当时所写。
“为何不早拿出来?”
守库老人道:“当年蘅氏也问过,老夫答她,辨诏法出,会死更多人。”
浮梦道:“她怎么说?”
老人看着她,
“她说,不出,也没少死。”
浮梦嘴角上扬几分,是母亲会说的话。
她把验诏砂分出一点,原盒仍留内库。
“这也要拓方。”
卢潜迅速抄录,沈砚站在一旁,看见她不取原件,只取样与拓方,眼中有些复杂。
“你从不贪原件。”
浮梦道:“原件太重,跑不快。”
“也不容易被说成盗库。”
“顺便。”
沈砚冷笑了一下,内库里第三样最要紧的东西,是一张未写完的押送录。
押送录列着癸未后各地被转移的证物:北庭骨片、苍梧骨片、余一活册、会稽废证、长安尚药局母藤根。最后一栏写:
长安旧井,封。
旧井,母亲信里也写“那里有最后一口井”。
浮梦把这一栏抄了三遍,崔逢青看着“余一活册”四字,脸色无波。
浮梦却伸手,把纸往旁边压了压。
“别看。”
“看过了。”
“那就少看一遍。”
他看她一眼,点头道:
“好。”
守库老人将木筒交给浮梦后,又取出一枚黑色小牌。
“入京后,若要证会稽旧库真实存在,出示此牌。”
牌上刻着“守证”,
“你不随行?”
老人摇头,
“守库人不离库。”
“若库被封?”
“那便同库封。”
浮梦看着他,
“你守了多久?”
“四十年。”
“值得?”
老人想了很久,
“不知。”
这个答案比“值得”或者“不值得”更加让人寻味。
浮梦收下小牌,
“若我能让这座库不再只靠你一个人守,会派人回来。”
老人笑了一下,
“蘅氏女说话,总爱让死人动心。”
“你还活着。”
“差不多了。”
离开内库时,潮水已经拍到外潮门底。白四娘的船夫在外头急得骂人。众人上船后,潮门在身后缓缓合上,像一只海兽重新闭口。
浮梦坐在船中,手中握着母亲的木筒。
崔逢青坐到她身边,
“怕?”
“嗯。”
“我陪你看。”
“不。”她把木筒放入药囊,“回去看。”
有些信不能在潮声里看,要在灯下,看清每一笔。
看清母亲到底留给她的是路,还是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