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旨归京的消息像潮水一样,半日内淹过会稽。
沈青、崔石、卢潜、青鲤等涉盐药案,奉旨入京对质。会稽盐仓、银库、白鹿船、药祸诸证,由御前司择要押送。州府另派员查验,东署暂封,裴照停职候问,秦绍协查。
公文写得漂亮,像一张干净的新纸,正好盖住纸下所有血痕。
卢潜看完公文,气得手抖,
“择要押送,什么叫择要?让他们只押对自己有利的!”
浮梦道:“所以在他们押之前,我们先押。”
“押去哪?”
“该去的地方。”
她把海盐全符放到案上。
奉旨归京前,还有一件事必须做。
开会稽旧库内库。
秦绍送出圣旨副本后,被沈砚“请”去御前司临时驿馆协查。梁士恩被扣,东署暗柜被封。所有人都以为浮梦会忙着应对归京旨意,或者趁夜逃走。
她偏不,当夜,她带崔逢青、青鲤、卢潜、白四娘、沈砚、裴照,一同去了盐崖潮门。
沈砚是她请来的,
他说:“你敢请我?”
浮梦道:“你不是想知道内库有什么?”
沈砚看了她很久,最后来了。
裴照也来了,他现在没得选。会稽假正印案一出,他若不跟到底,回头便会被秦绍和内廷一起压死。
白四娘带人带船,开潮门。
守库人照旧不现身,只在铁门后问:“全符?”
浮梦将海盐全符嵌入门槽,青白光一闪。
第一门开,外室冷泉仍在流,崔逢青路过时,泉气微动。他的脉已稳,今日不用入泉。
第二门在外室后方,门上有裴氏正印凹槽。
裴照取出副印拓,不够,他脸色难看。
“正印在秦绍处。”
浮梦取出裴晏玉牌拓与白鹿船封箱印泥。
守库人沉默片刻,道:“死印可替生印。”
石门上浮出一道小槽,浮梦将裴晏玉牌拓片放入,又滴入一点白鹿船封印泥,石门缓缓开了半尺。
裴照脸色发白,裴晏死了二十年,他的拒印痕迹,竟比假正印更能开门。
第三门前,守库人终于现身。
那是一个极瘦的老人,头发雪白,眼睛浑浊,却站得很直。他手中握着一枚铁钥,钥尾刻着“守证”二字。
“第三门,需问来意。”
浮梦道:“取废证诏。”
老人问:“为何取?”
“为证罪,不复国。”
老人看向崔逢青,
“余一何意?”
崔逢青道:“同。”
老人又看向沈砚,
“御前司何意?”
沈砚淡淡道:“取回旧物。”
老人冷笑:“旧物若归御前,便又成灰了。”
沈砚没有反驳,老人最后看向白四娘。
“海商何意?”
白四娘道:“查白鹿船死人账。”
老人点头,
“各有所图,也算真话。”
第三门开了,入眼内库并不大。
四壁是盐岩,中央摆着三只石柜。
分别写着“废证”、“冷方”、“旧诏”。
浮梦先开废证柜,柜中不是一份诏,而是一卷废证诏副本,外加多张拟诏草稿。
卢潜展开,脸色一寸寸发白,副本所写:
凡青川册所列,皆逆党伪证。
护册者,论谋逆。
藏孤雏者,夷三族。
知情不举者,同罪。
若孤雏存世,称旧脉者,杀无赦;不称而存者,亦杀。
最后一句,让屋中所有人都静了。
不称而存者,亦杀。
也就是说,崔逢青即便不立旗、不复国,只要活着,就是罪。
浮梦看向沈砚,沈砚也在看那一句。
浮梦盯着他,问道:“你早知道?”
沈砚道:“知道一半。”
“哪一半?”
“称旧脉者杀无赦。”
“不称也杀,你不知道?”
沈砚没有答,他是真的不知道,或者不愿承认。
崔逢青神色平静,像早已习惯自己的活命在别人纸上被判死。
浮梦却伸手,把那一句压住。
“卢潜来拓印。”
卢潜立刻拓下。
第二柜冷方,里面有会稽冷泉洗骨方、烬莲后续方、青骨旧毒根治残方。根治方最后指向两处:会稽冷泉三洗,会稽之后须入长安尚药局旧井,取“青骨母藤烧根”。
长安尚药局,他们绕了一圈,解毒的最后一步仍在长安。
第三柜旧诏,里面放的不是完整旧帝传位诏,而是两份相互矛盾的抄录。
一份立幼主,一份改立秦王。
改立秦王那份,落款笔迹与中书舍人姚衡有关,旁有御前朱批:
“青川相关,尽废。”
这四个字让罪主列板上钉钉,今上主命,御前改诏,废证诏遮真证。
内库的东西,够让长安案翻天。
浮梦没有贪多,她只取拓本,原件仍封内库。
沈砚皱眉:“你不带原件?”
“带不走。”浮梦道,“就算带走了,路上必被抢,原件留守库,拓本分送三路。”
守库老人眼中终于有了一点赞许,
“蘅氏当年也这么做。”
浮梦收拓本的手微微一顿,
“她还取过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