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证诏残页刚到浮梦手中,白鹿巷外便响起马蹄。
他们从巷外涌入,人数不多,约三十余,却皆穿素衣,手持旧朝青布带。为首者是薛让的弟子,年轻,眼里有一种不计后果的亮。
“顾公!不能放他们走!”
顾闻璋脸色骤变,
“谁让你们来的?”
薛让也站起来,神色复杂,显然此事不是他单独安排,却也并非完全不知。
年轻门生看向崔逢青,忽然跪下,
“臣等恭迎幼主!”
一声落,院外三十余人一同跪下,
“恭迎幼主!”
声音不算大,却足以传出白鹿巷。
浮梦眼神冷了下去,这才是真正的逼宫。
顾闻璋交出残页,只是旧臣中稳的一派,另一派已经等不及。他们要让崔逢青的身份当场落地,逼他承认,逼他被围,逼所有人再无退路。
青鲤拔刀半寸,崔逢青站在原地,神色无波。
浮梦却看见他指尖收紧,这些人跪的是他,也是压他。
她走到院阶前,看着跪地众人,
“谁让你们喊的?”
年轻门生抬头,
“蘅氏女,你母亲为护幼主而死,你不该阻正统归位!”
浮梦问:“你叫什么?”
“顾少衡。”
“顾闻璋与你什么关系?”
“祖父。”
浮梦看向顾闻璋,顾闻璋脸色灰败。
“少衡,退下。”
顾少衡不退,
“祖父退了一辈子,父辈死于流放,旧臣凋零,青川册埋骨。如今幼主就在眼前,还要再等吗?”
院中旧臣有人动容,浮梦听着,不怒反笑。
“你们说等了一辈子,可你们等的是谁?”
顾少衡道:“幼主!”
“你认识他吗?”
顾少衡一怔,
“他是正统——”
“我问你认识他吗?”浮梦打断,“你知道他中了什么毒?知道他六岁前记忆碎了多少?知道他被谁当刀、替谁打了十七年仗?知道他每次毒发骨头怎么疼?”
顾少衡脸色涨红,
“国仇当前,个人之痛——”
崔逢青忽然开口,
“闭嘴。”
院中瞬间安静,崔逢青走到浮梦身侧。
他没有戴面具,也没有再把自己藏成崔石。半面瘴疤揭下,露出原本的脸。
旧臣中有人倒吸气,有人眼眶红了。
顾少衡更是激动得发抖,
“幼主……”
崔逢青看着他们,
“我不是你们的幼主。”
顾少衡僵住,
“您是癸未宫变后唯一的旧脉——”
“我是崔逢青。”他道,“也是青川册余一,若证据齐全,我会作证。除此之外,谁再喊幼主,谁便是逼我死。”
此话一出,跪地的人脸色各异。
有人惭愧,有人不服,有人痛苦。
顾少衡咬牙,
“可今上篡位!旧朝冤魂无数!若您不立,谁替他们昭雪?”
浮梦道:“证据。”
“证据不会杀皇帝!”
“但不能让他干净地坐在龙椅上。”
顾少衡冷笑:“天真,朝廷会把证据烧了,把你们杀了,把我们再打成逆党。到那时,谁记得真相?”
浮梦走下台阶,
“所以我们要步步为营。”
“北庭有军药案,苍梧有药祸案,会稽有盐仓案。每一处都有人证、物证、账证。青川册不再是一本孤册,它连着伤兵、病患、盐丁、药师、商队、票号、官府公文。皇帝可以杀一人,烧一册,灭一宅,他能让三地所有活人都闭嘴吗?”
顾少衡沉默,
浮梦继续:“你们现在昭告余一,只会让所有证据被定义为复国逆党伪造。你们不是帮他昭雪,是帮皇帝废证。”
“可你们若死在路上呢?”
“那就继续找证据。”浮梦道,“证据已分送三地,你们若真想做事,就守证,而不是在这里逼着他做决定。”
顾少衡看向顾闻璋,顾闻璋眼眶微红。
“少衡,她说得对。”
“祖父!”
顾闻璋拄杖走下,
“我们等太久,等得只记得前朝,不记得人。蘅氏当年骂过我们一次,今日她女儿又骂一次。顾氏若还听不懂,便不配说旧臣。”
他转向崔逢青,缓缓跪下,
“顾闻璋,愿为青川案证人。”
院中静得只剩风声,随后,一个老妇也跪下。
“薛氏遗妇,愿为证人。”
薛让脸色挣扎,最终跪下,
“薛让,愿为证人。”
顾少衡迟迟未动,浮梦看着他,
“你可以继续跪幼主,也可以站起来做证人,二选一。”
顾少衡眼睛红得厉害,他终究低下头。
“顾少衡……愿为证人。”
崔逢青没有扶,他只是站在那里,像终于把一面强塞来的旗从自己肩上拿下。
就在这时,巷外忽然传来一声惨叫。
闻竹的声音从墙外响起,
“殿下,御前司!”
顾少衡刚才那一跪一喊,已经把白鹿巷坐实成旧臣聚集之地,御前司不可能放过这机会。
浮梦迅速收起废证诏残页,
“后门。”
顾闻璋道:“后门通东山祠路,能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