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时,小船停在苍梧南面的盐渡口。
这里不在官道,也不在商队常走的水路上。渡口废了多年,只有几间破盐仓和一座塌了一半的水神庙。乌介的人早备了衣物、干粮和两辆灰篷车。
浮梦换下旧衣,穿上盐商寡妇的素青短袍。
青鲤看着她新的路引,
“会稽盐商遗孀,沈氏旁亲,名沈青?”
浮梦也看了一眼,
“谁取的名?”
乌介的人道:“卢先生。”
浮梦看向卢潜,卢潜避开,低声回道:
“临时取的。”
“你们现在取假名都喜欢偷懒?”
崔逢青的新路引上写着:护盐客,崔石。
他看起来也不满意。
“崔石,比崔青好在哪一点……”
苍梧回春堂仍在城中开着,蒋伙计守铺,沈无咎坐镇,阿芜每日往蛰谷送药。
马县尉收了义诊案册,哪怕不敢立刻上报,也不敢再任沈氏旧党乱来。
沈归鹤还活着,供词已被拆成三份。
灰册封存,照骨灯带走,密图完整,罪主列读出大半。
沈砚没死,御前司也未退,但他们不再是只能被追着走。
浮梦站在渡口,看着苍梧方向的雾。
她在这里留下了第二间回春堂,也留下了足够多的眼睛。
北庭的灯,苍梧的网。
下一站,会稽。
卢潜把路线图铺在车板上,
“按沈砚所料,我们应走会稽官道,初八前赶到旧库。如今我们改走盐渡,经南溪、白鸟汀、盐官废道,慢两日,但可避开御前司主线。”
崔逢青道:“慢两日,旧库会不会先开?”
“不会。”浮梦取出海盐符,“外钥在我们手里,沈砚若没有另一枚外钥,开不了。”
“若是他有呢?”
“那就让他先开。”
卢潜一愣,不解为何。
浮梦道:“旧库里若真有废证诏,也必有守库机关。沈砚先开路,替我们踩踩。”
闻竹感慨:“殿下越来越会省力。”
“你想替他踩?”
“不想。”
陈平清点完行囊,
“夫人,照骨灯放在第三车暗格,灰册副本在盐袋底,真拓在您药箱。”
“错。”浮梦道。
陈平一顿,浮梦指了指青鲤。
“真拓在她身上。”
陈平立刻明白,方才那句是故意说给可能的耳朵听。
渡口有尾巴,他们都知道。
一个渔夫坐在远处补网,手法很生。一个卖盐妇人挑的盐担太轻。还有水神庙后,冷香味被鱼腥压着,仍没逃过浮梦的鼻子。
浮梦没有动他们,尾巴留着,加之利用。
车队启程时,假消息会跟着尾巴走,真正的车队半途会换。
午前,他们在白鸟汀分路。
闻竹带假照骨灯走大路,乌介商队带假灰册走盐船,浮梦与崔逢青只带青鲤、卢潜、陈平,走山间小盐道。
临分开前,闻竹把一封信递给浮梦。
“北庭来的。”
浮梦拆开,信是辛夷写的。
秦岫活着,能写下一些短句。霍凌已把北庭军药案立卷,姚家余党被清,裴定山压住旧军,不许他们立旗。杜衍把北庭回春堂账写得更丑,但账没乱。
信末,辛夷写:
北庭灯未灭。
浮梦看了好几次,最终把信收好。
然后,乌介的人又递来一封,长安来的。
周谨写:将军府守住,西偏院旧图烧半留半。长秋宫来索青莲遗物,被挡回。皇后诵经七日,皇帝赐祭,朝中有人问崔将军是否真死。
信末只有一句:
府中等活人归。
崔逢青看完,没说话。
浮梦问:“想长安?”
“不想。”
“将军府呢?”
“有一点。”
“周谨呢?”
“他很烦。”
浮梦笑了,
“但他守着府,等我们回去。”
崔逢青把信折好。
“我们会回去。”
这句话落下,两人都静了一瞬。
从长安逃出来时,浮梦只想离开那座吃人的城。后来去北庭、苍梧,一路找证,一路求生。如今再说回去,已不是回牢笼。
从今往后,他们不再只是被宫里、御前、沈砚、旧案推着走。
他们有自己的路。
山间小盐道很窄,两侧是湿林,远处隐约能听见海风。会稽靠海,风里带盐,不像苍梧那样闷,也不像北庭那样利。
浮梦坐在车中,摊开罪主列拓文。
今上二字,被她用细布盖住。
卢潜不安:“夫人,这两个字若被人看见……”
“所以只有我们看。”
“到了会稽呢?”
“先找废证诏,再找冷泉,再找盐官账。”
“若会稽旧库是死局?”
浮梦抬眼。
“那就让死局先死一次。”
卢潜已经习惯她这种说法。
车外,崔逢青骑马靠近,
“手还疼吗?”
浮梦把右手藏进袖中,
“不疼。”
“撒谎。”
她笑了,
“你倒是学得快。”
“你教得好。”
她掀帘看他,阳光透过林叶落在他脸上,半面仍苍白,眼神却比初到苍梧时稳得多。烬莲暂压住了毒,萝卜头与余一、崔逢青与幼主,这些身份仍在他身上,却不再像绳一样把他勒死。
浮梦忽然道:“到会稽,若有热饼,买两个。”
崔逢青看向她,
“不是说会稽事了?”
“提前吃也行。”
“好。”
他答得很快,她放下车帘,唇角微微扬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