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逢青坐在一旁,正在喝药,听见这话,抬眼看她。
“你的比我的好。”
浮梦看了一眼,他的墓碑拓样上,字更歪。
她心情好了些。
“沈砚还活着?”她问。
闻竹点头。
“活着,但伤得不轻。沈氏假死池对他有损,他醒后第一件事,是砸了半间药庐。”
“照骨灯呢?”
“他带走了。”闻竹道,“往苍梧城去了,同行还有御前司两队人,沈归鹤也跟着。”
沈归鹤没死,浮梦不意外。
那人既敢与那位合作,就不会没有保命手段。如今他大概会把沈氏内乱的罪全推给沈无咎和“已死”的浮梦。
“外头怎么传?”
闻竹道:“说崔将军与公主为夺青川逆证,逼死沈氏家主,被御前司围于祖祠。沈氏祖祠毒火,二人身亡。沈无咎不知所踪,沈归鹤暂代沈氏清理门户。”
青鲤脸色一冷。
“他们污蔑夫人。”
浮梦倒不怒。
“传得越脏,越没人怀疑我活着。”
沈无咎坐在石室对面,脸色仍病,但比前几日稳了些。
“沈归鹤会带御前司搜蛰谷。”
“他知道入口?”
“知道一处假的。”
浮梦笑了。
“沈先生也不是完全不会防弟弟。”
沈无咎叹道:“防得太晚。”
蛰谷这三日忙得昏天黑地。
第一日,救病人。
浮梦改方,以老井盐引毒、白藤解胶、青蒿退热,分三类瘴病重排药方。辛夷不在,她便让阿芜和沈岐打下手。沈氏药徒起初不服,后来见咳血病人稳住,便无人再吭声。
第二日,分证据。
卢潜把北庭第一片、苍梧第二片、崔珩供词、蘅氏朱批各抄三份。原件分藏:一份在浮梦药囊,一份在蛰谷石莲下,一份交给闻竹带出。
第三日,死人身份成形。
乌介商队散布消息,说曾在苍梧道上见御前司运两口棺木。闻竹又让人买通山外酒肆,说亲眼看见沈氏祖祠毒火烧了一夜。谣言最怕太整齐,所以浮梦特意放出三个版本:
一说她与崔逢青死了。
一说崔逢青死了,她被御前司带走。
一说两人都没死,化成瘴鬼。
青鲤不懂。
“为何不只传一个?”
浮梦道:“只传一个,像有人编。传三个,才像真的乱。”
沈无咎听完,沉默很久。
“蘅氏当年若有夫人一半心黑,或许能多活几年。”
浮梦看他一眼,沈无咎立刻咳了一声。
“老夫失言。”
崔逢青竟笑了,
浮梦凉凉看他。
“将军死了,还这么开心?”
“第一次死。”
“习惯就好。”
“你习惯?”
“我从长安开始,天天被人想象怎么死。”
两人说得平静,旁边阿芜听得脸都白了。
蛰伏的第四夜,浮梦终于有空看第二片骨册。
照骨灯虽被沈砚带走,但沈无咎知道一种方法。
以青莲玉簪中残留的旧药胶作引,以骨片拓文、针阵拓影和朱批残印互照,可读出极少部分。
浮梦取出青莲玉簪,这是母亲留给她的第一件真正遗物。
从长安到北庭,再到苍梧,它终于又派上用场。
沈无咎看见玉簪,眼神很轻地颤了一下。
“这是蘅氏贴身之物。”
“你认得?”
“她来苍梧时戴过,那时她说,若有一日她女儿带着此簪来,请沈氏开门。”
浮梦垂眼。
“门开了吗?”
沈无咎苦笑。
“开得太迟。”
浮梦没有再说,她把玉簪放在骨片旁,滴下药水。
骨片上的细字在灯下浮出一点影,卢潜立刻记录。
第二片能读出的内容不多,却极关键。
癸未宫变,旧帝非暴毙,幼主曾出宫。
御前改诏,另立今上,蘅氏见证。
浮梦看着最后四个字,手指慢慢收紧。
蘅氏见证,所以母亲必须死。
不是因为她知道青川册,而是因为她亲眼见过那场改诏。
崔逢青看着前两行,幼主曾出宫,屋内所有人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若崔逢青是余一,若余一又是被护出的幼主,那么他的身份就不只是前朝遗孤,可能是被夺位的幼主。
可蘅氏朱批已经说得明白。
勿立其旗,证罪,不复国。
浮梦把拓文收起。
“这几行暂不外传。”
卢潜点头。
“若外传,天下会乱。”
崔逢青道:“不传。”
他说得很快,快得像早已决定。
沈无咎看向他。
“你不想拿回旧位?”
崔逢青淡淡道:“我连六岁前吃过什么都不记得,拿什么旧位?”
沈无咎一时无言。
浮梦笑了。
“将军难得说句人话。”
崔逢青看她,并未回应。
她把骨片重新封好。
“下一步,照骨灯。”
沈砚带走了照骨灯。
没有照骨灯,青川册无法完整复文。沈砚若懂用灯,便可能比他们更快读出第二片与余一针阵的关系。
所以他们不能在蛰谷久藏。
蛰伏不是躲一辈子,猎人走近,再从草里咬一口。
沈无咎道:“苍梧城有沈氏旧铺,沈砚若要修复复册匣、启照骨灯,必去那里。”
“谁守?”
“沈归鹤的人。”
浮梦点头。
“那就从沈归鹤下手。”
闻竹问:“殿下要以什么身份出谷?”
浮梦看向青鲤,青鲤取出一套苍梧药女衣。
粗布短衣,藤腰带,竹药篓。
沈无咎又递来一张药籍。
“沈氏旁支药女,沈梦。幼时离谷,近日归族。”
浮梦看着名字。
“沈梦?”
沈无咎道:“假名。”
“我知道。”她笑了笑,“只是梦字挺忙。”
崔逢青问:“我呢?”
沈无咎看他。
“你最好不要出蛰谷。”
崔逢青没理他,只看浮梦。
浮梦道:“你现在是死人。”
“死人也能走。”
“你太显眼。”
“我可以易容。”
闻竹立刻道:“将军,您的气势易不了。”
崔逢青看他,闻竹张了张嘴,没在出声。
浮梦想了想。
“你暂留蛰谷压毒,三日后,若我没回,你再出。”
“不行。”
“为何?”
“你会乱来。”
浮梦笑了。
“将军认识我这么久,终于说对一句。”
她走到他面前,低声道:“你若跟我,沈砚会立刻知道我们都活着。你若不动,他会以为我只是沈氏残部。”
崔逢青沉默。
她继续:“这一次,我做饵,你做蛰伏的刀。”
他看着她。
“多久?”
“三日。”
“超一刻,我去找你。”
“好。”
青鲤在旁提醒:“夫人,您说三日,通常不准。”
浮梦:“……”
崔逢青看向青鲤。
“多谢。”
浮梦觉得这两都该毒哑。
第五日清晨,蛰谷暗门开了一线。
浮梦换上苍梧药女衣,背着竹篓,脸上覆了些瘴疮伪痕。青鲤随行,扮作哑女药仆,闻竹已先一步入城。
她离开前,回头看了一眼崔逢青。
他站在石莲旁,仍是病中苍白,却不像从前那样总把自己站成一把刀,更像一柄藏入鞘中的刀。
浮梦道:“记得喝药。”
崔逢青道:“记得回来。”
她笑了笑。
“我都死过一次了。”
“所以?”
“死人命硬。”
蛰谷门合上,苍梧山雾在外头翻涌。
从现在起,熙仁公主浮梦与骠骑将军崔逢青,死在沈氏祖祠毒火里。
活下来的,是苍梧药女沈梦,和一把暂时不出鞘的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