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死局要做得像,第一要快,第二要脏。
太干净的死亡,骗不了御前司。
浮梦把第二片骨册交给沈无咎,自己则迅速调药。祖祠外杀声渐近,药谷瘴雾被冷香粉破开数处,御前司的人很快就会冲到这里。
沈砚躺在地上,脉息沉绝,肤色发灰。
他假死得很好,浮梦很想趁机扎他两针,让他不用醒。
崔逢青看出她意图。
“别杀。”
浮梦冷冷看他。
“你何时这么善良?”
“他还有用。”
“死人也有用。”
“活着更有。”
浮梦忍了忍,最终没有下手。
沈无咎把一只药瓶递给她。
“这是沉尸香,洒在活人身上,三日内如尸腐味。”
浮梦接过。
“沈先生准备得很齐。”
沈无咎苦笑。
“苍梧医族,总要给自己备后事。”
他们把沈砚拖到祖祠内侧暗龛,封住。暗龛通沈氏旧药窖,三日内空气不断,人不会死,但醒来也出不来。
随后,浮梦开始布尸。
祖祠内有早年存放的药傀,药傀是沈氏练针用的人形草偶,内部塞药泥和兽骨,外覆皮革。平日用于试刀试针,遇火会焦黑,远看像人尸。
沈无咎让人搬出四具,
一具披沈无咎外袍,一具披崔逢青外袍,一具披浮梦灰狐裘,一具披陈平的衣。
再撒沉尸香、血粉、烧焦药泥。
浮梦看着那具披自己衣服的药傀,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她从长安逃婚失败,北庭被追杀,苍梧入瘴,最后竟要给自己做一具尸。
青鲤从药窖方向赶回,脸色发白。
“药窖守住了,御前司没进,但放火烧了外舍。”
“病人呢?”
“都在后山,阿芜和沈岐看着。”
浮梦点头。
“准备撤。”
沈无咎皱眉:“撤到哪里?”
浮梦看向他。
“你不是说沈氏有蛰谷?”
沈无咎一怔。
“你怎么知道?”
“你信里说门开半扇,若只有药谷正门,那叫开门,不叫半扇。半扇门,应是沈氏另有半个谷。”
沈无咎看她片刻,叹了口气。
“蘅氏女儿,确实难骗。”
蛰谷在祖祠地下,那是沈氏先祖为瘴灾绝谷时留下的隐避处,能藏数十人,有药、有水、有暗道,外人不知。沈无咎原本不打算暴露,除非药谷真到灭门之时。
现在已经是灭门之时。
御前司冲入祖祠前,浮梦点燃了假死烟。
烟气青黑,混着沉尸香、血粉与腐药味,从祖祠门缝涌出,冲在前面的御前司被呛得后退。
有人喊:“里面起毒烟!”
另一人道:“沈砚大人还在里面!”
浮梦听见这句,脚步一顿,崔逢青拉住她。
“走。”
她跟着沈无咎入地下暗门,暗门合上的一瞬,祖祠外传来轰然破门声。
沈氏药灯被她提前引燃。
火起,烧焦药傀、熏黑祖祠,让人看不清尸身细节的火。
地下蛰道很长,众人沿着石阶下行。
青鲤扶着浮梦,低声:“夫人,您的手。”
刚才取第二片骨册时,浮梦指腹被复册匣割开,伤口深,血一直没止。
她这才觉得疼。
“没事。”
崔逢青停步,抓住她手。
“没事?”
浮梦想抽回,被他按住。
他取出止血散,撒上,包扎。
动作不算轻,浮梦疼得皱眉。
“将军报复?”
“嗯。”
她盯着他,他则面无表情。
“谁让你把手伸进匣子。”
“那不伸,骨片碎了。”
“骨片碎了可以再查。”
“人死不能复生,证据也不是每次都能再找。”
这话说出口,两人都静了一瞬。
这是母亲的答案,也是现实的反驳。
崔逢青垂眼,继续包扎。
“下次我伸。”
“你的手更贵。”
“为何?”
“你身上有第三片。”
他动作停住,浮梦叹气。
“别误会,我不是说你是东西。”
“嗯。”
“我是说,你比我更不能乱来。”
崔逢青看着她被血染红的指尖,声音低了些。
“你也不能。”
浮梦没接。
蛰谷入口在一面石莲后,石莲转开,里面豁然开阔。
地下竟有一座小药村,石室相连,水渠细流,墙上挂满干药。沈氏病人已被安置在这里,药童们忙着煎药。阿芜看见沈无咎,眼泪一下掉下来。
“先生,外头……”
沈无咎道:“外头已死。”
这句话传开,蛰谷里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他们明白,从这一刻起,沈氏药谷明面上死了。
沈无咎死了,崔逢青死了,浮梦也死了。
只有蛰谷里的人活着,活着,但不能出声。
浮梦把第二片骨册交给卢潜。
卢潜看着两片骨册,手都在抖。
“北庭第一片,苍梧第二片。再加崔将军身上的余一,青川册三片已齐?”
沈无咎摇头。
“齐其形,不齐其文。余一身上的针阵需解,不可割。须用三片互照,才能读出完整名录。”
“怎么互照?”
“苍梧有照骨灯。”
浮梦问:“在哪?”
沈无咎沉默。
“被沈砚带走了。”
众人:“……”
浮梦闭了闭眼。
果然,沈砚假死不是只为脱身,他已经拿走了照骨灯。没有照骨灯,三片在手,也只能解出残文。
崔逢青道:“沈砚醒后会以为我们死了。”
“短则一日,长则三日。”沈无咎道,“等他发现暗龛,必会追来蛰谷。”
浮梦道:“那就让他发现不了。”
她看向沈氏众人。
“外头会搜尸、验骨、封谷。你们若想活,三日内所有人不得出蛰谷。病人分区,水源另取,药方重配。沈无咎先生假死,沈归鹤呢?”
沈无咎道:“他在外。”
“那正好。”
浮梦眼神冷下来。
“让外头以为,沈归鹤带着沈氏残部投了御前司。沈氏内乱,祖祠毒烟,青川相关人皆死。越乱越好。”
沈无咎看着她。
“你要在蛰谷蛰伏多久?”
浮梦道:“到沈砚带着照骨灯离开苍梧。”
“然后?”
“追他。”
“以死人身份?”
“死人最好走路。”
崔逢青看了她一眼,她笑了笑。
“将军不觉得吗?”
他淡淡道:“经验不多。”
浮梦:“……”
蛰谷外,祖祠火光映红夜雾。
御前司的人冲入后,只看见四具烧焦尸身,和满地毒烟。沈砚不见,复册匣碎,青川相关人似已同葬祖祠。
有人惊慌上报。
“崔逢青与崔夫人,死于沈氏祖祠毒火!”
这消息很快传遍苍梧山道,一夜之后,也会传向北庭、长安。
蛰谷里,浮梦坐在石室中,听沈无咎复述外头动静。
她摸了摸贴身药囊。
“很好。”
青鲤不解:“夫人,哪里好?”
浮梦抬眼,脸色苍白,眼神却亮。
“活人太醒目。”
她轻声道。
“死人方便蛰伏。”
第三日,苍梧山中立了两座假坟。
一座写:崔逢青。
一座写:浮梦。
坟在沈氏祖祠外,土是新翻的,碑是御前司的人亲自立的。
沈砚仍未公开露面,御前司对外说他追查余毒,暂离药谷。实际上,他在暗龛中假死了整整两日,第三日夜里才被人秘密救出。
那时,祖祠已烧毁大半。
药傀尸身焦黑,沉尸香味极重,普通仵作根本不敢细验。沈氏又传出瘴疫反扑,御前司怕疫,也只草草封棺。
于是,崔逢青和浮梦死了。
至少在外头人的账上,死了。
蛰谷里,浮梦看着闻竹带回的墓碑拓样,沉默片刻。
“我的碑写得太丑。”
闻竹一口水差点喷出来。
“殿下,重点是这个?”
“死人也要体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