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皇帝的心情未被刚刚的插曲败坏，满面轻松，“有皇叔在，三月问天必定顺遂，九州妖祸也能迎刃而解了。”

皇后好像被一根针刺了一下，再次恍觉身边坐着的男人、怀中孩子的父亲是一条冰凉黏腻的蟒蛇，皇帝却全然不知、也根本不在意地兴致勃勃道：“他已经教给我调太息令的方法了，皇后放心，此次万无一失，朕便算是开历代先河。”

此时此刻，画舫上空突然飞来一玄衣卫，御剑在空中急停，黄公公接了消息，凑到皇帝身边小声说：“陛下，镇恶司里关押的妖女突然发狂，杀了三个玄衣卫。”

皇帝：“人没丢就行，那碧眼豺呢？”

黄公公摇摇头：“老样子，半死不活的。”

大喜的日子，皇帝不愿意提起这个人，挥手道：“去让那妓子给朕个说法，还有，这些小事就别让皇叔知道了——”

湖中一条白鲢突地跳出水面，拍出不小的水花，紧接着，一只黑色大鸟尖啸着从画舫头顶飞过，几乎就擦着众人的脑门，皇次子嗷一声吓得大哭，把船上一干人等哭得心里发毛，皇帝刚想呵斥，安详荡漾的湖面忽然卷起浪来。

风吹乌云，月光蒙蔽，和和美美的上元良宵，竟然说变天就变天了。

花灯连串熄灭，举目之内黑浪席卷，阴风啸叫，鬓发打在脸上都觉得疼，别说二位皇子，连皇后也吓得汗毛倒耸，匆忙让嬷嬷把孩子抱进船舱。皇帝的面色变得比天还快，在狂风中独立船头当空望去。

阴翳背后，圆白的皎月并没有完全消散，而是蒙上一层红色的胧云，赫然如同一只圆睁的血眼！

“快，快往最近的岸边划！”黄公公吊着嗓子，“陛下，陛下！快回船舱里去吧，陛下危险！”

惊呼声中，皇帝一个踉跄被浪头摇到船侧，额角磕出一道血痕，鲜血在狂风中竟然被吹成玛瑙似的红珠子，又一只水鸟惊慌飞过，将其衔走，随后消失在风浪背后，杳无踪影。

“景城王呢？”皇帝顾不得伤口，冲扒在船头风雨飘摇的玄衣卫吼道，“景城王现在何处？”

黄公公抱头躲在船舷内侧，颤巍巍朝天空一指：“陛、陛下！”

一派混沌灾难中，流光楼宛若立地神兵，高耸的楼身幻影一样冲破云翳，剑锋之末，一道雪白的人影隐约立在楼顶，正向下俯瞰着昏暗的人间。

“掉头，去流光楼！”皇帝眉目阴沉。

划船的宫人不知所措，皇后突然杜鹃啼血般从胸中泄出叫喊：“陛下！臣妾可以无所谓，但景儿和令儿都是您亲骨肉，陛下！船这样下去会翻的！速速靠岸，放我母子下船！”

“掉头！”

她的话音被卷在风里，不比飘萍更让人挂心，众人齐声哀求中，皇帝眼瞳中只剩下楼顶那个人影，箭簇一般恨不能将其射落。

*

哒哒哒……

地牢的灵火灯被疾跑的身影扑得闪动起来，火光颤动一路延伸，从天字牢房的方向传来。下一波换班的人已经到了，都是生面孔，狱卒甲鬼使神差地还想再看水牢里的人一眼，远方来人已经路过身前。

几个人高马大的玄衣卫匆匆来到，看情势事态紧急，领头的冰冷命令：“封锁整个镇恶司，连苍蝇也不许进出。”

“等……”甲乙对视了一眼，不知所措。来换班的人也没搞清状况，等玄衣卫走了，其中一个问：“天字牢房关的……是不是那邪教妖女？”

众人一起望向那边，白色的灯盏一丛丛往廊道深处引去，尽头却还是一片幽黑。狱卒乙反应很快，马上回头去看水牢里的“陈氏子”，确认他依旧死人一般，余光刚转回来，却倏尔瞟见一抹寒光！

“你！”

他只来得及发出一个音节，脖颈瞬间爆出一道血线，摇摇坠地。狱卒甲惊恐地看着两个来接班的同僚，转身就往黑暗里跑，没出几步就发出一声惊呼！

换班的“狱卒”摸出尸体身上的钥匙，打开牢门。

整座地牢各个方向都传来凌乱的脚步声，墙壁和地面几不可见地震动，他二人一个在门口把手，另一个把匕首在掌间一转，居高临下地看着牢笼里的人。

“人都这样了，不管也活不了。”他抹了把脸，露出潘文质的面孔，又看了看潭中浑浊的冰水，解了外袍改用袖箭，“不过既然少主不放心，那就杀了吧。”

外边闹了这么大的动静，那人依旧雕像一般，皮肤异样地白中透青，脖子上挂的骨哨都比他有点活气。潘文质还记得这年轻人在下江南的商船上如何桀骜，一路作对下来，谁能想到他才是真正的陈氏子呢。

好在潘文质不在意什么真假少主，唯一的信条是有奶便是娘，如今“秦榕”完了，鸣秋不还是得求他来做最关键的事？

袖箭瞄准心脏，马上要射出，就在这时，水牢中的人突然掀开了眼皮。

时间停滞了一瞬。

这一眼的惊悚程度不亚于恶鬼回魂，潘文质被两点莹绿晃得瞳孔一抖，下意识想召门外看守的傀儡，指尖微动，眨眼身后就有疾风卷来，却是把他整条右臂齐齐斩下！

“啊啊啊啊——”

他完全反应不过来发生了什么，为了不把其他人引来，连惨叫都只能在喉咙里压成扭曲呻吟。潘文质在剧痛中惊喘着跪坐在地，看见同行的傀儡面无表情，右眼闪着磷火似的光。

这个空间里明明没有任何能控制它的力量，傀儡却毫不犹豫跳下池水，将钥匙插入铁笼锁眼，钥匙的权限不够，继而双手扳住两根栅栏，顶着霎时燃起的白色灵火，生生把它向两边拉开！

火光中，傀儡的皮肉飞快烧灼出黑斑，脱落露出血肉，最后轰然倒塌在浑水之中，露出被彻底破坏的铁笼。

直到这时，笼中人终于动了。

先是束缚双臂的镣铐应声而裂，接着，苍白但遒劲的双手握上周身锁链，毫不费力扯开，潘文质眼睁睁看着他从深水中走出，直到水位稍降，终于蹙眉按了按腰侧的狰狞伤口。

这一系列动作都沉稳而从容不迫，明明上一秒还气息奄奄，紧接着，那道伤口竟随着他手掌拂过肉眼可见地飞速愈合，不出片刻就只剩一道隆起的疤痕。

“你你你……”

断臂飞速失血使得潘文质通身冷彻，地牢穹顶照下的冷光被寒水反射，映照出当中那恶鬼复生般的人影。仿佛是同邪魔做了交易，那具精壮的躯体竟然有一种诡异森寒的生命力，鬼火一样生生不息。

潘文质的外袍就凭空飞来，披在他肩头，在前者惊恐的注视下，那人一步步踱到岸上，面无表情地欣赏了下这血腥的场面，眼珠绿得像玻璃珠一样。

“景城王在哪？”

萧璁轻而易举抽走匕首，斩下他左手小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