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玉镯流光溢彩，幻象当中，萧璁行走在沙丘上的化身瞳仁灰白，双目皆盲。

随着那东西诅咒似的召唤，他的目光被拉离这座金色的囚牢，跃过波诡云谲的燕都城，一路看过崇山峻岭、烟波浩渺，擦过雪原上奔驰的马蹄，也看见深谷中初绽的花叶，瞬息遍历天地间一切悲欢。

而在狱卒甲的视野中，这牢笼之中久无声息的人只是无意识地动了动手指，透青皮肤上血脉的纹络隐隐显现，似乎是冻死的前兆。

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如同春雨初歇，无数丝线随着游目骋怀的历程开始生长，抚过这具躯体每一寸破损或断裂的灵脉，这一瞬的感觉和初次窥天极为相像，却没有雪山之巅的彻骨寒凉……

温和慈悲得几乎不像一个邪魔的馈赠。

我不会再任凭任何人安排了，一滴水落槌似的敲在萧璁心尖上。

再也没人能教他怎么做，没人能让他回头望，大道万千，他往后要投的是一道迢迢的夜路，且命定只能孤身。

“走吧。”

沙丘之上，女人的语气恢复平静。

“大祭司最后死了吗？”萧璁突然问。

“死了，但是死在去中原的路上，我只见到了骸骨。”女人说着，又摸了摸自己脖子上的骨哨。

凉夜无风，月下的血泪愈淌愈多，萧璁缓慢地眨了下眼睛，目光落回眼眶。

他遥远地看了看银城上高耸的塔尖，下一秒突然毫无预兆地侧身起手，将金刀捅入女人的胸口！

血幕飞溅，暗红的色泽泼洒肆虐，又飞速扩张，毒液般将幻境腐蚀出许多黑洞，世界眨眼溃败得千疮百孔。

“好孩子……”

贺云枝抬头握住他持刀的手，更用力地向自己胸口按去——

“来拿走你的剑吧。”

*

临近傍晚，刚刚还人潮耸动的神乐坊迅速萧条。

离过节解宵禁还有几天，街上卖花灯的虽然已经开始张罗，一到点还是收摊回笼。闻人观心不在焉地在街上走着，零星的行人看见他的黑袍都避之不及。

走到岔路口，他脚下一转，习惯性想往巷子里钻，突然想起陆洄的宅院早就被封禁，一下不知道该往哪走了。

就在他举目无亲之时，巷子深处突然闪过一个女人的身影。

说不出来为什么，闻人观本能觉得不对——他确定自己不认识她，但又觉得哪里非常熟悉。

女人转过半个侧脸，在阴影里等着他。

“姑娘，呃不是，娘——也不对……”闻人观壮着胆子走过去，半天没斟酌明白一个称谓。

女人似乎不会说话，只是活灵活现地挑起了一边眉毛。

因着前几天在典司库的经历，闻人观五雷轰顶地想到了这可能是什么东西。

哑女木偶比了几个手势。

闻人观：“啊？”

木偶摇摇头，伸手按住他的眉心，识海里窜进一个声音，闻人观的眼睛欻地瞪大了。

那是萧璁。

“人多眼杂废话少说，除了净化傀儡的阵法，陆泊明还安排你干了什么？”

闻人观心里的惊诧一浪高过一浪，可能是和木偶不太熟，莫名觉得萧兄的气质有点瘆人，于是老实答：“劫狱。”

萧璁冷笑：”我就知道。你怎么布置的？“

“上元当夜……”

“赶着节庆公然劫狱，你们准备赔进去多少人手？”对方冰凉地打断，“都撤回来，按兵不动。”

“萧兄，”闻人观叹气，“我好不容易拿一次主意，人都安排下去了……”

说到这，他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萧璁是怎么把自己塞进贺云枝的木偶里的？

且不论物件认主，操控木偶用的还是贺氏一脉单传的傀儡术……木偶看他怔愣，终于微微一笑：“听我的，连你们殿下自己……还有账没和我结清呢。”

*

上元佳节，龙池园张灯结彩，火树银花，似乎是为了扳回正旦以来的丧气，不管是皇家园林还是街头巷尾，都竭力鼓舞着一种欣欣向荣的氛围。月上柳梢，皇帝与皇后、二位皇子乘游船从西关入龙池，一路流光溢彩，万千气象。

宫人在前卖力划船，皇帝看着皇后，眼中的平和温情不似掺假，击水声此起彼伏，河面倒影里也有一个可以捞起的月亮。两岁的皇次子坐在嬷嬷怀里指着倒影牙牙学语，六岁的太子却已然懂得故作老成，朝帝后行了一礼，鼓着腮帮子说：“孩儿前几日学了一首诗，正衬此景。”

不知是谁教的，太子人没有腿高就早早学会讨好父亲，见皇帝没有嫌自己卖弄，便奶声奶气念道：“今年元夜时，月与灯依旧……”[1]

皇帝的脸色霎时冷了一下，皇后也知道下半句不是什么好词，拼命朝太子蹙眉。

“后，后边的……孩儿忘了……”

太子砸吧砸吧嘴，愁眉苦脸说。

“忘了好，忘了才对。”黄公公忙打马虎眼，“那就是年年如此，年年依旧，好兆头嘛。”

皇帝眉头舒展了几分，皇后慌忙赔笑，黄公公笑，皇次子也跟着傻乐，一团荒诞的喜气。皇后匆忙招呼太子过来塞了一把酥糖，岔开话题：“今年上元天气这么好，必定风调雨顺，万事遂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