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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陆青菏知道自己先前的猜想没有错。
当年,国子监祭酒告老还乡,最好的接替者便是司业孔祺,但崇元帝硬是压了他大半年。
在能力和资历都没有问题的情况下,只有一种可能。
皇帝在做权利的平衡。
孔祺的友人绝大部分都是文臣,且多是在礼部、光禄寺、太常寺这类清水衙门任职,没什么实权。
唯有一个将军府,顾霆当时手握重兵,镇守北疆,本就是树大招风,更有后继者顾行洲,在战场上初露锋芒。
如此文武相和,崇元帝怕是睡觉时都要两只眼轮流站岗。
孔祺想要继任,最简单的办法就是同将军府撇开关系。
但说着容易,做起来难,将军府一向谨慎,又没什么错处,平白断交反而惹人怀疑。
京城中多少双眼睛看着,若是做的过了,岂不显得崇元帝气量狭小,连大臣们的私交都要干涉?
事情便僵持在那里。
聪慧如孔窈窈自然看清了形势,知道若是拖的久了,父亲的愿望极有可能落空,便甘愿以自己为棋子,破了这局死棋。
陆青菏心中复杂,朝堂中的弯弯绕绕本不该她来承担,孔窈窈这番作为,分明是为了父亲。
她在心底叹了口气,慧极必伤,古人诚不欺我。
“孔小姐若是有心愿未了,不妨告知与我,能帮的,我一定帮。”
这话陆青菏说的很真诚,一来可以同孔家结个善缘,二来她确实也想帮帮这个小姑娘。
孔窈窈却摇头道:“我没什么未尽的心愿了,父亲母亲还有大哥二哥可以尽孝,我孑然一身而来,自然也当孑然一身而去。”
她又看向陆青菏:“只希望,陆夫人可以替我保守这个秘密。”
陆青菏想了想,还是说:“孔大人在官场多年,未必想不到这点。”
孔窈窈的眼睛眯了眯,露出点狡黠的笑意:“所以我才先喊了句‘行洲哥哥’呀。”
陆青菏想起孔祺那阴沉的脸色,又看到趴在炕几上偷偷支楞着耳朵听她们谈话的小木偶人,没忍住笑出了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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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祺回来的很快,一进屋便冲向木偶,还仿佛找到了点女儿幼时的感觉般将木偶高高举起。
孔窈窈“咯咯”笑着,配合地晃动两个木制小胳膊。
接下来的半天,陆青菏和小木偶人沉默地坐在这个小小的书房里,看着这对父女,用琐碎的小事,填补最后的相处时光。
看一卷旧书、写几个斗方、在雪日赏景图中添几笔墨梅……
天色渐沉,夕阳透过窗棂打在桌案上,昏黄的光线照着桌上的那局残棋。
孔窈窈试图抱起棋子,但她的肢体越来越迟钝,魂魄好像要从着木制躯壳中抽离。
“啪嗒。”
棋子从她双臂中滑落,掉落在目外。
孔祺没有抬头,他下了一子,顺利破了孔窈窈右下角的气眼。
他语气轻松,声调却带着微微的颤抖:“窈窈,你这一手,下的一般。”
木偶孔窈窈笑了,她将棋盒一推,扑到了孔祺怀里。
“我本来下的就不好。”
陆青菏尽职尽责地传递孔窈窈的话,就连撒娇的语气也模仿的惟妙惟肖。
孔祺勾了木偶的小鼻子:“又耍赖。”
他抱着小木偶人,轻轻晃动身子,屋内看起来欢声笑语,但陆青菏觉得,悲哀的情绪快要将眼前的两人吞没。
孔窈窈转过头,思虑良久,对陆青菏道:“陆夫人,我后悔了,我有个愿望,还希望你可以帮我。”
陆青菏对她点头。
孔窈窈笑着:“我曾读过一本奇书,名唤《异闻录》,依稀记得其中有云,生魂者,非鬼非怪,但可通幽冥,见之忘前尘。”
“亡魂借其势,可令念者无忧,苦乐全消。”
她顿了顿,语气镇重,显然已经做下定了决心。
“我想让父亲,渐渐忘却我。”
说罢,她又冲着顾行洲眨眨眼:“拜托啦,行洲哥哥。”
孔祺仿佛察觉到了什么,问:“窈窈,是不是要走了?”
陆青菏沉默。
“这般快吗?”
他语气落寞,片刻后又带着点希冀问:“有没有什么办法可以多留她几日?”
陆青菏还是沉默。
孔祺挺直的脊背塌了下来,他捂着脸,不再言语。
陆青菏抱起了自己的小木偶人,对孔祺道:“孔大人,窈窈是希望你不沉溺于过去的。”
孔祺抬头,看见的却是顾行洲深沉的眼眸。
怀抱着的木偶不再动作,他恍然若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