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行洲感觉有被攻击到。
但鉴于攻击自己的是新婚的妻子,他识趣地没吱声。
陆青菏也没指望他回答,右手的指尖在炕几上轻敲,左手捧着那本《史记》,沿着那被抹去的批注,细细往下读。
她有原主的底子,阅读的不算吃力,但偶有几个生僻字,还是需要凝神去想。
寡言的婆子托着一个小小的茶盘进来,见正屋内没人,下意识地往书房走去。
看到正坐在罗汉床上看书的陆青菏,整个人都僵住了。
太像了。
这看书的模样实在太像小姐了。
她在心里想着,沉默地将茶盘放在小炕几上,发出轻微的磕碰声。
她微顿,但见陆青菏没什么反应,便放下心来,静立一旁。
时间一分一秒悄然逝去。
当孔祺抱着小木偶人绕过隔断,悄无声息地进入书房时,陆青菏的眼神还黏在书页上。
过了许久,她大约是觉得渴了,伸手去够茶盏,摸了两次没摸到,终于扭头去看,婆子先她一步,将尚且温热的茶盏递到她手边。
“多谢。”
陆青菏向婆子点头致意。
孔祺不由自主搂紧了怀中的木偶,木偶的小手仍然乖乖搭在他的腕上,冰凉的温度却让他清醒过来。
原来生人与死物终究是不同的。
陆青菏看见孔祺,就要放下手中书册,起身相迎。
孔祺忙道:“陆夫人请坐,不必拘礼。”
自从爱女离世,他便浑浑噩噩,有几次坐在这小书房里,突然就会产生幻觉,仿佛窈窈就在身旁,安静地读着书。
他一直不怎么信鬼神之说,但还是抱着那一点点希冀,准备了引路纸。
可谁能想到,引路纸没带回他的窈窈,反而让这位将军府的少夫人做到了。
因此他现在对陆青菏是满心感激,哪里摆得了一点祭酒大人的款。
陆青菏明白他的心思,也不假客气,坐下后解释道:“我适才翻了翻孔小姐的藏书,颇觉有趣,一时看得入神。”
孔祺捋了捋胡须,很是理解的模样:“不妨事,窈窈也是如此,她最爱看史书,每每得趣,也总是茶饭不思。”
陆青菏看向小木偶人孔窈窈。
孔窈窈此刻也正好在看她,大而有神的乌黑眼睛中,仿佛盛满了千言万语。
她有执念未消。
陆青菏脑海里只有这一个念头。
*
恰逢此时孔府的管家来报,另有吊唁的宾客来了,请孔祺前去接待。
孔祺有些犹豫,他不知窈窈魂魄能存在几时,便想着多陪陪女儿。
但若是随身带着窈窈,也怕有体弱的人冲撞了去。
正在纠结之际,陆青菏开口:“孔大人不妨将孔小姐暂时留下,我正好有些问题想同孔小姐请教。”
孔祺一听,再没有不放心的了,将怀中的孔窈窈妥帖安放在罗汉床的另一侧,道:“如此甚好,麻烦陆夫人了。”
陆青菏点头,看着他匆匆离去。
待孔祺走后,陆青菏将那婆子也打发了,房间里便只剩下她与两个小木偶人。
她开门见山问对面的孔窈窈。
“孔小姐,你当真喜欢顾行洲吗?”
话音刚落,肩头的小木偶人“砰”一声砸在了炕几上。
顾行洲贴在冰冷的桌面上,心思翻滚。
军中不操练的时候,就很空闲,手下的兵士便会找些事情打发时间。
他不爱饮酒划拳,又不愿争射箭跑马的那点彩头,无事时就常听一个校尉讲话本故事。
那校尉也是个奇人,家中开着书铺,日日被书香熏着,识文断字的不科举,最后反倒投了军。
他讲的都是时下最新、最火、最狗血的话本子,内容精彩,反转不断,听的大家那叫一个如痴如醉。
顾行洲偶尔听了一耳朵,心里也觉得有趣。
但他不好表现出来,每回都是磨磨唧唧地蹭过去,前头剧情讲了大半,听的最多的就是主人公因误会分离的桥段。
而如今陆青菏的问话,分明就是话本的女主角发觉心爱之人另有红颜知己,当面摊牌的开场白。
按照话本的发展,那红颜知己此刻就会求着与女主角共事一夫,之后便有旁人从中作梗,导致这对苦命鸳鸯分道扬镳。
而男主角则从此认清心意,苦追佳人,为女主角伤身伤心,却始终得不到回应,万念俱灰下在大雨中痛苦剖白:
“青菏——你为何不信任我呢?”
咳咳,他想的太过沉浸,忍不住就把自己与陆青菏代入进去。
陆青菏歪着头看桌上的小木偶人,觉得这家伙奇奇怪怪的,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生无可恋的气息。
索性也不管他,看向对面的孔窈窈。
孔窈窈沉默良久,久到陆青菏以为她不会回答时,才缓缓摇了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