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伊伊走到洛魂身边,挨着他坐下,低着头,声音细细的:“阿兄,我们还能回去吗?”
洛魂看着她的发顶,沉默片刻,道:“太远了,而且回去也没人了。”
伊伊轻声道:“所以阿兄知道如何回去,对吧?”
洛魂忽然沉默了。
伊伊继续道:“阿兄怎么想的,我懂,所以我不会央求阿兄带我回去。只是,万一,万一村子没那么恐怖,我们回去看看,好吗?”
洛魂这次没有沉默,而是毫不犹豫:“阿兄答应你,一定。”
伊伊对他一笑,起身去往药田。
洛魂看着天色,心中对于修行一途,愈发迫切。等自己有了足以傍身的本事,到那时,便能自信地带伊伊回去了罢。
现在要做的,是生活,以及,变强。
……
马上要入冬了。
药田里的活计如今也清闲下来,怕冻的药材早在霜降前便已采收完毕,晾干以后切片,最后装筐,送入药馆存着;那些耐寒的,便任其在田里蛰伏,覆一层薄薄的稻草,等来年开春再发新芽。
老翁依旧常常裹着厚厚的棉衣去田里转悠,不过不再荷锄挑担,只是看看药材是否安好。其实药材基本是没问题的,只是老人家喜欢多看看,求个心安。
老妪也劝过他,天冷路滑,你身子骨不比年轻时,少出去走动,他却摆摆手,依然固执己见。老夫老妻了,老妪也省得,劝过一回便不再做这白费功夫,只是常常熬一锅姜汤,等他回来时,便让他喝上一大碗。
天冷以后,染风寒的人便多,镇上的药馆几近门庭若市,何掌柜忙得脚不沾地,小顺和菱儿抓药亦是忙忙碌碌。
所以,伊伊几乎成日里都在药馆帮忙,按方拣药与分装,做得有模有样,借着这好记性,几乎从不出错。何掌柜听菱儿说过,也便笑伊伊,说这小女娃将来是个坐堂的料。
倘若不忙,伊伊便窝在屋里,翻看老妪那本手抄药典。有些字她不认得,便问菱儿,菱儿也不认得的,便记下来,等着去问何掌柜。
小顺是个嘴比心快的,说女娃娃家,认那么多药名作甚,以后嫁个好人家便是。伊伊听了,只是瞥他一眼,也不恼,低头继续翻书。倒是菱儿在旁边悄悄掐了小顺一把,疼得他龇牙咧嘴。
对付嘴欠的,就该如此。
洛魂似乎才是那个最忙的。
白日里,他的活计主要是在药田采药给药馆送去,或者在药馆中将药送去当地医馆。若药馆闲下来,便寻些零活,扛着梯子修屋顶,上山砍柴卖人家,或者去木匠那边帮衬帮衬,赚些银钱。
晚间回来,他便继续翻阅那本已卷边的手札。尚且年轻,体内玄气尚存,穿的厚实些,哪怕没有炭火也不会太冷。他就着昏黄的灯光,一遍遍地读那些他几乎能背下来的文字,一边读,一边体悟,一边试着将那些道理融入自己的修行。
孟阁主的手札,初读时只觉字字在理,却隔着一层;读得久了,才渐渐品出其中的滋味。
修行如熬药,火候不到,药性不出。
他想起老妪煎药时的模样,那些药材在砂锅里咕嘟咕嘟翻滚,火大了会糊,火小了不出味,只有不紧不慢地熬着,才能熬出一碗对症良药。他的修行亦是如此,急不得,躁不得,只能一日一日地熬。
丹田如炉,玄气如薪。炉火太旺,则薪尽火灭;炉火太微,则寒滞不化。
于是,便需要他他试着调整吐纳的节奏,不再像从前那般拼命催动,而是顺其自然,让那股温热的气流在体内缓缓流转。坚持以后,便渐渐发觉,玄气像是从浅溪变成了深潭,表面平静,底下却藏着深沉的力量。
他还在练剑。
他新做了一把木剑,用的是山上的槐树,比先前那把更为精致,光是削形与打磨,便足足花了半个月的零散时间,最后才做出一柄合手的木剑。
尚无剑谱,他只是照着当初贾家护院刘顺所授的剑法,加上自己的瞎琢磨,将劈、砍、撩、刺等基础剑式一遍遍地练,练到手酸臂痛,练到虎口磨出厚茧。
有时练得入了神,忘了时辰,直到伊伊端着一碗热汤推门进来,他才惊觉夜已深了。
伊伊从不问他练这些做什么,只是把汤放在他手边,蹲在旁边看一会儿,然后小声说,阿兄该睡了,便安静离开。
洛魂不愿让老夫妇二人知晓他是修者,但练剑一事难以隐瞒,也不必隐瞒。世上没有修行天赋而练武的人海了去了,学些剑法,在这世道也是自保的手段,无可厚非,所以老夫妇二人是知晓此事的。
有一回,他练得太晚,老翁约莫是起夜,披着旧袄看了他好一会儿,在他停歇以后,才从怀里摸出一块蜡封的油脂,递给他。
“涂在剑上,防裂。”
洛魂接过,低声道谢。
而老翁只是摆摆手,转身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