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吹过药田,掀起层层枯黄的浪。那些曾经碧绿的叶子,如今都已干瘪卷曲,有的匍匐在地,有的挂在茎上,苟延残喘。
他蹲下身,伸手拨开一丛枯草,露出底下刚冒头的嫩绿新芽。那是婆婆秋初撒下的种子,如今已悄悄破土,不声不响。
他看着那抹绿意,许久。
随后,他站起身,朝着院落走去。炊烟越来越近,饭菜的香气隐约可闻。他走到院门口,看见伊伊正蹲在井边洗菜,听见脚步声,抬起头,脸上绽开熟悉的笑容。
“阿兄,你回来啦?婆婆说今晚煮肉汤!”
洛魂站在院门口,看着那张明媚的小脸,看着灶间老妪的忙碌身影,看着老翁从屋后转出来,手里拎着半个南瓜。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喉咙干涩,发不出声。
伊伊歪了歪头,有些疑惑:“阿兄?”
洛魂走进去,接过她手里的菜篮子,轻声道:“我来,水凉。”
伊伊“哦”了一声,乖乖让开,跟在后面絮絮叨叨说着今日的琐事。而洛魂蹲在井边,低头洗着菜,身后的笑声和炊烟混在一起,将他包裹得严严实实。
他未说今日去过四海阁,因为担心变故,说日子是明天。
水很凉,手很冷。
……
第二日清晨,洛魂起得比往常更早。
天边刚泛起鱼肚白,药田里还蒙着一层薄薄的秋霜。他便已蹲在井边,用冰凉的井水洗了把脸,寒意刺骨,却让他混沌了一夜的脑子清醒了些许。
昨夜他一宿未眠,伊伊睡在邻床,呼吸均匀而绵长,偶尔吧嗒一下嘴,不知梦见了什么好吃的。而他就那样睁着眼,听着窗外风声,想着那薄纸薄字与薄命,想着他该怎么说。
今日,该告诉伊伊结果了。
于是,今日早膳过半,洛魂忽然开口道:“昨日我去四海阁,查到了村子的消息。”
伊伊的调羹顿在半空,愣住片刻:“不是今日吗?我还想与阿兄一同去四海阁。”
“是昨日,我怕你担心,所以说的是今日。”洛魂轻声道,“四海阁花了大半个月查证,村子确实遭了灾,没人活下来。”
他说得很简短,没有形容,没有细节,只是陈述事实而已。
伊伊的调羹掉进碗里,粥溅出来,烫了手,她却像没察觉似的,只是愣愣地看着洛魂。眼里的光,一点一点黯下去,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熄灭。
老妪伸手将伊伊揽进怀里,手掌一下一下抚着她的背,而她的小小肩膀,已然微微颤抖了起来。
老翁端起烟杆,吸了一口,又放下,望着门外那片药田,沉默良久。
“苦了你们了。”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这么小的年纪,就没了根。”
洛魂看着伊伊,喉咙发紧,却终究没有伸手去抱她,他怕自己一伸手,那绷了一夜的弦就会断掉。
“往后,这儿就是你们的根。”老翁缓缓说道。
老妪颔首,揽着伊伊的手臂收紧了些。
早膳在沉默中结束。
伊伊没有再说话,只是一直低着头,帮老妪收拾碗筷时也安安静静的。洛魂想帮她拿着,她却轻轻躲开了他的手,一个人端着碗筷去了井边。
老妪看着她的背影,对洛魂低声道:“让她一个人待会儿。这小女娃,心里什么都懂,只是不说。”
洛魂点点头,站在檐下,看着伊伊蹲在井边洗碗。秋日的朝阳落在她瘦小的背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他忽然想起东柳村的日子,想起那个总是追着他叫阿兄的小丫头,想起她在桑树底下喂蚕的模样,想起她第一次吹响竹笛时那双亮晶晶的眼睛。
那些日子,再也回不去了。
——但他知道,怎么回去。
——但他还不能说。
根据四海阁的回执,既然能探查,那么那股紫黑色的雾气当是已经散去。但其过于奇诡,洛魂不敢赌那种力量不会去而不返,一旦再度爆发,谁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更何况,如今婆婆和爷爷给了他和伊伊一份可以安心落脚的温暖,他不能把他们也拖进那场旧日的噩梦里。如今,守好当下的安宁才是更要紧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