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可以。你是她的哪位？” 护士的反应异常迅速。

真的是她？竟然是她！那个曾经待他和姐姐们如珠如宝的女人，那个他叫了十几年“妈妈”却舍他而去的女人，就这么猝不及防地撞进了视野！被埋葬的记忆突然鲜活起来：厨房飘来的饭香，高烧时额头的冰贴，上学路上"认真听课"的叮嘱……全都清晰得让人鼻酸。

安生百感交集，悲喜杂陈，一激动就语塞了，良久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不好意思，我们很久没见，见到她太高兴了。她是我……我婶。” 他低头拨了拨并不凌乱的刘海，刻意掩盖的情绪，却全落在赵敏德眼里。

中年护士面露喜色，“那能麻烦你联系下你叔吗？我们一直都联系不上她丈夫！”

“她病得很严重？” 赵敏德了解邵家的情况，这会已经猜到了，安秀莲就是安生“不见了”的养母。

“她最近状态还行，”一位年轻护士听闻他们在议论安秀莲，也插话道：“主要是住院费的问题。预留的信用卡扣款不成功，预缴款也用完了。”

安生一滞，“可她看起来很正常。不能出院吗？”

“出院需家属和医生协商，” 患者安秀莲一次有访客，中年护士热情地递去表格，“探视请登记，并出示身份证，谢谢。”

她瞥见安生填写的姓氏与邵志峰的一样，既然是近亲，说话就更不避讳了，“安秀莲长期离家，至亲不在身边，偶尔会情绪低落，医生说亲属和病患多交流有利于康复，你们好好聊。”

安生放下笔，与赵敏德一起走向活动厅。大堂冷清，他们仍能听见身后的小声议论。

年轻护士：“终于来访客了，怪可怜的，年初还跳湖呢，真不知啥时能出院。”

中年护士：“快了吧。小陈医生说评估没问题。”

一直在旁偷瞄安生的男护士也插一嘴，“可她这几年记录在案的自杀未遂就有八次，我才不信她真的好了。八成是小陈医生太嫩，经验不足……”

安生脚步一顿，回头多问了几句。

年长护士却谨慎起来，“具体情况，请你和你叔一起来再了解吧。”言下之意是，不方便透漏。

“自杀未遂八次”的话像一记闷锤砸在胸口，安生最后还是没进去见安秀莲，只告知几位护士邵志峰已病逝一事，留下大姐邵昭宜的联系方式后，点头致谢，沉默地带着赵敏德离开。

待两人走远，百无聊赖的护士们又开始七嘴八舌。

年轻护士叹道：“不容易啊，终于找到安秀莲的家人了。”

中年护士松了口气：“是啊，我总算能交差了！打了她丈夫大半年的电话，人竟然没了！好在一直没打通，要不然……”

年轻护士：“哎，王姐，快别说了，瘆人！”

中年护士：“你连精神分裂都不怕，还怕这个？算了，不说不说，刚刚那小伙子真帅，你不是单着嘛？ ”

年轻护士：“哪有时间谈恋爱！”

男护士：“电话都拿了，你不要？那我上了啊？”

“人家可是男的，大龄剩男饥不择食！”年轻护士捧着花痴脸，“我觉得高个儿的更帅……”

安生和赵敏德拖着沉重的脚步来，又拖着更沉重的步子离开。

见安生快消沉得迈不开步了，赵敏德缓缓劝道：“既然人找到了，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你说，好端端的一个家怎么会变成这样？”

赵敏德不敢乱给判断，斟酌着用语，“别想太多，先跟你姐商量，叫上大伙一起过来问清楚怎么回事。”

“究竟我哪儿做错了，为什么生我的、养我的一个个都不要我！” 安生第一次在赵敏德面前失声怒诉。

“我的存在就是个笑话！我叫邵安生，非邵家生，也非安家生，还连累邵家、安家都没法安生。”他一拳捶在树桩上。

那个永远冷淡自若，从容不迫的邵安生，此刻就像被暴雨打湿的纸灯笼，精心糊就的体面外壳在泪水中分崩离析，露出里面支离破碎的竹骨。

赵敏德静立一旁，任他将经年委屈一点点抖落。直到兜里的手机一阵乱颤，消息接二连三地涌来，才将安生从崩溃边缘硬生生拽回。

信息是向景发来的。

大一时，安生有段时间热衷玩单反，在校园问卷调查里“兴趣爱好”那一栏里提过，向景每次哄他，必查问卷，投其所好地送礼物，务必送到人家心坎上。

这次准备给安生的Light 16到货了，从美国远道而来。他邀安生去东江夜游采风，试试新装备，一并发来的还有好几个相机的高清照，十六个摄像头密密麻麻嵌满机身，酷帅酷帅的、科技含量爆灯的样子。

赵敏德凑过去，头皮一麻， “我的妈呀！什么玩意儿，密集恐惧症都犯了。”他看到Light 16的字样，又揶揄一句，“华而不实的洋货，我还以为是抠掉药片的锡纸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