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吒扭过头一看,只见敖丙手里拿着他当初留下的那条明黄色腰带,叠得好好的,双手奉还到他面前。
他有些无措,木然地接了过来,敖丙现在似乎又打定主意一眼也不看他了,仍是用那种强忍着哽咽的声音道:“我送你的海螺,你也还我吧……”
哪吒好像胸口被重重打了一拳。不是,这不对吧!他在心里呐喊,怎么搞得好像我才是天下头一号大罪人?到头来小爷成了欺负你的罪魁祸首了?这没道理呀??
可看着敖丙睫毛轻颤、努力克制的样子,他的心又不自觉地跟着皱缩,就像打翻了五味瓶,不是滋味。
“你、你等一下啊,我找找……”
见他支吾搪塞,敖丙也不多说,默默走到一旁,背对着他重新坐下了。哪吒一边匆匆把腰带系好,一边小心地绕过去,伸着脖子探头探脑地观察敖丙的脸色。
敖丙余光瞥见哪吒将手伸了过来,还当是他真把海螺还回来了,心中万般难过。可敖丙有敖丙的自尊,哪吒已三番五次表明了去意,话说到这地步,再强留也只是自取其辱,倒不如大方道别,从此两宽。
理智慢慢回归,他也明白自己方才是一时情急说了气话,其实哪吒陪他至此,已是尽心竭力了,又有什么可指摘的呢。
想到这儿,敖丙催促着自己平复心绪,准备接过那只海螺。谁料低头一看,哪吒手里却是空空的。
他不解地抬眼,哪吒还是维持着那姿势,双手捧在一起,举到他胸前。敖丙愣愣的:“你……在做什么?”
“等着接啊。”
“接什么?”
“接你掉的小珍珠啊。”哪吒眨眨眼,“听说小龙化人会哭出珍珠来,我接着点儿,好拿去卖钱。”
敖丙这才明白他在逗弄自己,一时真是哭笑不得,吸了吸鼻头,没好气道:“那是鲛人!鲛人泣珠,在南海才会有呢。”
“是吗?”哪吒瞄着他,还是一副不正经的样子笑道,“龙宫那么多金豆子银珠子,真不是你哭鼻子哭出来的?”
“我哪有那么爱哭。”
“哎,也不知道当初是谁在山里迷路,还哭着找父王~”
敖丙脸颊一热,不甘心地努起嘴巴:“遇到悲伤苦痛之事,自然要哭,这不是常理么?难道你就不会哭?”
哪吒见对方的神色已然缓和下来,也松了口气,这才收回了开玩笑的双手,转而叉腰望天。“小爷是堂堂男子汉,才不会哭呢。”
敖丙听着他大大咧咧的腔调,知道他是为了哄自己,既觉安慰又生出迷惑——为何哪吒总是这样一次次地让他感到温柔,却又在他靠近的时候向后撤?
“哪吒,你讨厌我吗?”他脱口问。
哪吒被这突如其来的直白提问弄得一僵:“我为什么要讨厌你?”
“可你每次见我,没过一会儿就急慌慌要走……”
敖丙还在说着什么,可哪吒忽然听不清了。他的视野里开始浮起猩红的血雾,与此同时一阵熟悉的剧烈痛感从肩背上扩散而来。
不好!
最担心的事情又来了,偏偏在这个时候!!
***
敖丙也察觉了不对劲。他忘记了刚才的争执,连忙上去查看:“哪吒!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吗?”
此时的哪吒已跪倒在地,额头上都爆出青筋来。敖丙试着将手掌放在哪吒后背,感觉到哪吒浑身紧绷到极限,衣衫下面的皮肤也变得异常滚烫。再一低头,他发现哪吒的十指都深深抠进了泥土里,似乎在用尽全力压制着什么。
敖丙从未见过这样的症状,又吃惊又着急,下意识伸手扶住对方:“坚持一下,我带你去附近镇上找大夫!”
他的话哪吒根本听不见,蚀骨之痛让哪吒无暇他顾,只能将全部的意志都用于与之对抗。然而这次的发作比以往更加猛烈,他只觉蛰伏在体内的那团狂暴之气正一点点撕碎他的神识,叫嚣着要他别再做徒劳的挣扎。
不,不行。
不能在敖丙面前——
“你快……”敖丙听到哪吒断断续续地吐出几个字,“快……走……”
看哪吒痛苦成这样,他急得要命,大声道:“我怎么能走,哪吒,我得帮你!”
“离我远点!!!”哪吒怒吼道。
他的吼声似乎吓住了敖丙,然而小龙只是退开了几步,并未离去,仍站在一丈开外不明所以地望着他。
哪吒苦笑。
你不走是吧。那我走。
他拼着最后一丝意念猛地腾空而起,瞬间和敖丙拉远。敖丙还没反应过来,就见他身上已经被一团黑红色的烈焰包裹,与此前他使控火术时那灿烂明亮的金色火焰截然不同。
敖丙身为妖族,虽是头一次见如此异样的火色,却立即就感知到了它不同寻常的侵略气息。野性的直觉让他瞳孔收缩,本能地降低身形屏住呼吸,龙鳞也从脖颈上一片片浮现出来,进入了无意识的防御姿态。
这是魔,而且是极强的魔!
愣怔间,那被魔火灼烧的少年已如离弦之箭飞出,但并没有来攻击敖丙,而是笔直地向着对面的一座山撞去。只听轰隆一声巨响,整面山体顿时分崩离析,鸟群惊飞,野兽四散而逃。
敖丙升入空中,此时那座山已燃起了熊熊大火,好像眨眼间被投入了炼狱,无数巨大古老的树冠在火舌中绝望地扭曲、爆裂,发出噼噼啪啪的声响,浓烟冲天而起,隔着这么远,敖丙也能感受到扑面而来的灼浪,仿佛要将一切熔化。
他连忙飞向高处,抬手挥动双锤,从四方江河与云层中取水来救。那些水柱在他的指挥下一道接一道地以身相殉,扑入山火的怀抱,转眼腾起大团灰白色的云雾,遮蔽群山,阻挡着火势的贪婪扩张。
敖丙没有等到烟雾散尽,便径自落入其中,去寻哪吒。
他感知到那团魔气正在渐渐收敛,如同一个刚耍完了脾气的孩童,此刻正在疲惫中昏昏睡去。敖丙循着残余的魔气降落下去,看见在一处狼藉的大坑中,哪吒枕着横倒的、已经焦黑的枯木,伸开手脚仰面躺在那儿。哪吒胸口仍在大幅地起伏着,脸上挂着一丝无望的倦意。
敖丙没说什么,只是落到他身边。云雾中的水滴还在淅淅沥沥,就像细雨一般洒在他们身上。四周冒着青烟的残迹不时传来嘶嘶的声音,敖丙觉得脚底有些烫人,于是一挥手蔓延出冰层,铺展在他和哪吒身下。
哪吒的头发也被淋湿了,这让他看起来没那么桀骜不驯了。敖丙注意到他的襟怀与袖口处,此前被自己窥见过一次的纹路正在发亮,红得犹如滴血,触目惊心。那些纹路盘踞在哪吒皮肤上,就像一条条招摇着探出獠牙的蛇。
哪吒累得脱力,连手脚都抬不起来了,只是扭了扭脖颈,朝敖丙露出一个惨笑。
“……现在你还想让我留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