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的龙宫还真是迎来送往,客人一个接着一个。
敖光望着来人,心中思虑重重。
为何要赶在这样的风暴天前来?不,应该不是……想必他们早已抵达了东海,只不过是今日才现身。
那么前两天的风波他们究竟知道了多少……
昆仑山玉虚宫是阐教重地,如今虽受天庭辖制,但实力仍不可小觑。凡是天庭看不顺眼又不便亲自下场的,就会让阐教找借口挑起事端,再动手肃清。这些人可以说是诸神的鹰犬,不论是仙是妖,但凡想要自成一体的,都特别小心,免得被他们抓住把柄。
来的是一男一女,身着阐教弟子特有的金镶玉色服饰,举止端庄,神态高洁。他们来到敖光面前站定,简单地见了礼,男弟子率先开口:
“在下鹿童,这位是鹤童,我们是十二金仙无量仙翁的亲传弟子,奉命前来沿海一带巡视。未提前告知,还望龙王见谅。”
“玉虚宫行事一向出其不意,我早有耳闻。”敖光不露声色,“不知来东海有何贵干,还请二位坐下慢慢说吧。”
双方客气了一下,鹿童又转向敖光身旁的申公豹,两手合抱行礼:
“师叔,好久不见。”
申公豹一言不发,只冷冷地看着他。双方眼神交汇的瞬间,仿佛隔空兵刃相接,但彼此都收敛了敌意,没有更多流露。
敖丙赶回宫中时,恰好撞见这一幕。他不清楚师父与来人有何过节,看到父王示意,连忙上前:“见过师兄师姐。”
鹿童与鹤童礼貌地朝他笑了笑。双方落座,这次是鹤童先说道:“阐教声名远播,世人无不向往,但如今也有个别弟子及再传弟子,修为粗浅,狐假虎威,败坏阐教的门规。师父对此甚为忧虑,故而遣我二人四处巡游,发现德行败坏、滥竽充数之人,便将其记录在案,日后统一判定为失格,从教门中清除出去。”
敖光父子没说话,却同时想到了先前那个欺世盗名的公子况。该不会……
被哪吒威胁之后,那公子应当不敢对外提及龙族的事,可这两个玉虚宫弟子来得也太巧了些。
“不知二位此行可有收获?”敖光作出漫不经心的样子,想看看对方的反应。鹿童却只是淡淡一笑。
“自然是清理了一些不求上进的堕落之辈,此乃教内之事,让龙王见笑了。”他话锋一转,“我们前来龙宫拜谒,其实为的是另一件事,说起来倒也有些关联。”
他的视线落到敖丙身上。
“师父平日最看重传承,故而一直在广纳贤才,希望能培养后起之秀,弘扬阐教大业。他老人家听闻申师叔在东海授业,想必敖丙师弟一定资质出众,故而特意让我们送来一封邀帖,想问问师弟是否愿意前往玉虚宫进一步修习,以便早日参加升仙考核。”
话音未落,申公豹已站了起来。
“你们想、想得倒美!”他满目恼恨之意,“当年玉虚宫因我是妖族出身,百般排挤,我不得已才出走多年,好不容易得了这么个徒弟,悉心培育,如今你们又想将他带走,没、没门!!”
他将双拳攥得咯咯响,可是由于结巴,在气势上就先大打折扣。鹿童似乎预料到了他的反应,再次露出那种淡漠的笑容:
“师叔为何反应如此过激?又不是要抹杀你的教导之功,敖丙师弟若能出人头地,不也正是你之所愿么?”
“敖丙是我看着长大的,他的天资是万里挑一!不需要你们玉虚宫教导,他早晚也能跻身天界!”
“‘早晚’又要多久,谁能说得准?师叔既然承认他出类拔萃,若是出于私心将他留在身边,岂不是误了他么?”
“我信不过你们!!”申公豹死死盯着鹿童,“你们自己也是妖族出身,难道还不清楚阐教里头是什、什么样?为了向上爬,你们投靠了无量,反过来又要踩、踩我一脚,你们背地里替他干过多少脏活儿?!”
“无凭无据,师叔说这话可要三思!”鹤童变了脸色,“师父对我们向来一视同仁,唯你如此偏执不合群,难道不应该反省一下自己吗?”
鹿童制止了她。
“个人恩怨先放在一旁,现在我们讨论的是敖丙师弟的前途。”他沉着道,“虽然你是他师父,可这件事还要听听他自己的意愿,况且,还有龙王在此,莫非您觉得自己有权代替他们做决断?”
“你……!”
申公豹气极,可事实的确如此,他不是敖丙的父母,此事不是他一个人能说了算的。
见他语塞,鹿童乘胜追击:“若是敖丙师弟愿意前往玉虚宫,我们必定会对他格外关照,师父也说了,今年升仙考核的名额可以破例为敖丙师弟保留,到时候直接通关,不像其他弟子,还要先做洒扫之类的粗活儿,等上好几年才能有机会。”
“哼,口头承诺,不足为凭!”
“我们诚心而来,怎会信口胡说?”鹤童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递向敖光和敖丙。“这玉牒便是升仙的凭证,师父吩咐我们提前带来,若敖丙愿意去玉虚宫,便即刻将这个授予他。到时无论宫中何处,皆可通行无碍。”
敖丙惊异地望着那块玉牌,它精雕细刻,如同一把通往新世界的钥匙,散发着绿莹莹的诱人光泽。他有些难以置信,在父王和师父口中,修炼成仙是一个远大的目标,他也一直为此努力不懈。此刻,成仙的机会忽然变得近在眼前、唾手可得了。
要去昆仑山吗?那里很远吧。从小到大,他还没离开过东海。
而且,师父若是不能跟随,他就只能孤零零一个人去。
明明才刚交到了朋友,又要分开了吗……
眼前浮现出哪吒的身影,敖丙一阵心乱,见那玉虚宫两人都注视着他等他表态,他无法开口,下意识地看向自己的父王。
申公豹的愤怒、敖丙的不情愿,敖光都收在眼里。可龙族的地位如今本就岌岌可危,若是敖丙能就此一劳永逸,得到仙界的认可,对于龙族来说是重大的利好。他对玉虚宫也不是没有疑虑,知道不能轻易答应,但若直接回绝,怕是会就此结下梁子。
一时间,那小小的绿色玉牒竟有如千钧之重。
“我儿自幼未曾出过远门,突然得知要远行,自然觉得忐忑。”许久,敖光缓缓答道,“承蒙玉虚宫看重,如此厚待,我先代小儿谢过了。”
听他话音,申公豹眉头更紧,而鹿童二人不由露出欣慰之色,“这么说,您是答应了——”
“二位不妨今日先在龙宫小住,”敖光打断对方,“待我与敖丙,还有申道长好好谈谈,再做答复。”
***
“我哥说,让我不要露面,他还说你最好也避一避。”
敖丙先走后,剩下哪吒和申小豹慢吞吞地一起返程。见哪吒面带疑问,申小豹一拍脑袋,“对了,差点忘了,还没自我介绍呢!我叫申小豹!”
哪吒看这个自来熟的家伙没什么恶意,于是点点头。“我是哪吒。”
“知道!敖丙早上告诉我了!”申小豹笑起来露出小小的尖牙,“那天比武我也看了!你好厉害啊!”
“敖丙跟你很熟?你们是朋友?”
“不不,论辈分我可是他师叔哦!”申小豹挺起胸脯,骄傲地说:“龙宫的太子太傅申公豹是我哥,他可是阐教仙人,是十二金仙候补呢!”
哪吒脑子里一道闪光——难怪之前就觉得这名字像在哪里听过!十二金仙候补,这不跟他师父太乙真人一样嘛!那胖子以前喝酒吹牛的时候提起过,好像确实有个“异类”的师弟叫申什么豹……
这么说,他跟敖丙还是师兄弟呢!
“不过,我也是最近才来这儿的,之前敖丙一直都是一个人修炼。”见他不搭腔,申小豹又老实下来,补充道:“虽说他待我很好,但总觉得他把我当小孩似的……回回都是我缠着他带我玩,你来了之后就不一样了,我这还是头一次见他主动找别人一起玩呢。”
“这样啊……”哪吒嘴上没说什么,心中却不免有些得意。“你刚才说最好不要露面,是为什么?”
“昆仑山的人不好惹。”申小豹认真道,“我哥之前就是在那里待不下去,才来东海的。听他说,那玉虚宫也不是什么好去处,尤其对我们这些妖族……”说着忽又凑近哪吒,眨着眼一脸期待:“你那天耍长枪特威风!敖丙告诉我你还会变身术,你是在哪学的呀?能让我看看吗?”
怪不得敖丙总把你当小孩,哪吒在心里嘀咕。
他掣出火尖枪,随便耍了一套,惹得小豹不时发出“哇哇”的赞叹声。
就这样两人在海底又晃荡了一阵,才回到龙宫后苑。走近长廊,远远就看到敖丙和申公豹站在那里,脸上都挂满了忧色。
“出什么事了?”哪吒走过去。他猜到肯定是有什么不好的消息,敖丙闻声抬头,对他勉强一笑,嘴角旋即又垂下去。
怎么这小龙老是闷闷不乐的……哪吒的视线落到敖丙微蹙的双眉。他此前便觉得敖丙眉形很特别,眉尖带着小小的折,烟笼秋水低垂眸,无病也带三分愁。好看是好看,可总叫人忍不住想去抚平那缕愁绪。
这样想着,他的手不自觉动起来,等意识到时,指尖已经来到了敖丙眉心,轻轻揉了一揉。
敖丙吃了一惊,哪吒自己也吃了一惊,两人你看我我看你,呆愣在原处。然后哪吒才像被烫了似的赶紧缩回手,辩解道:“我、我就是看你老爱皱眉,想提醒你一下……”
说完自己也觉得太傻,敖丙却也没拆破他,默默扭开脸,眼中的忧郁转而被一丝羞意取代。哪吒再一转头,只见申公豹和申小豹都呆愣愣地看着他俩,仿佛看到了什么不该看的。
四人正尴尬,敖光从长廊那头走来。敖丙等人回身相迎,然而敖光只是拍了拍儿子的肩膀,接着径直走到了哪吒的面前。
“小子,我有话要单独跟你聊聊。”
***
申公豹兄弟先行离去了,只剩下敖丙等候在宫殿外。他倚着廊柱坐在那儿,看着庭中跳舞的水草出神,无数个念头在脑海里流淌。
父王为什么要单独见哪吒?之前的会谈上,父王的口气听起来像是要把他送去玉虚宫。这也不能怪父王,毕竟能直接登仙的机会实属难得,他一人得到仙界青睐,于全族的处境都会有所助益。
难道,父王看出了他的不舍,所以想让哪吒主动与他绝交?
哪吒脾气烈,会乖乖答应吗?
若真是那样的话,自己又当如何面对?
敖丙在指尖凝出一朵小小的冰晶,用细微的内力催动它不停地打转。哪吒和敖光谈了很久,久到那冰晶融化了许多次,敖丙才听见了门开的声音。
他连忙站起来,却见敖光和哪吒一前一后走出殿门,脸色都显得十分凝重。这让敖丙不禁愈发不安。
“父王,哪吒,你们说什么了?”他来回地看着两人,试图在他们眼中找到答案。
然而哪吒一言不发,敖光也只是催促他道:“时候不早了,回自己宫里去罢。”
“可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