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果还是被抓了个现行——
哪吒仰望着头顶高悬的华丽藻井,不由在心里长叹一声。
敖丙隔着桌子坐在他一侧,低着头,手指轻轻地绞着袖口,他们的对面是龙王和申公豹并排而立,两个大人都板着面孔,房间里弥漫着一股无形的压力。
被申公豹拦下的时候,哪吒就知道自己遭算计了。敖丙被禁足在宫中,估计就是为了把他引来,以便守株待兔。他跟敖丙还在傻乎乎的偷偷摸摸,殊不知一举一动早被看在了眼里,那两人里外夹击,就将他堵了个正着。
简直就像自投罗网的鱼一样嘛。
不爽归不爽,非要跟申公豹打上一架的话,哪吒也有自信能够脱身。但在他动手之前,申公豹开口制止了他:
“你若是为敖丙着想,就不要在此处与我交手,闹起来对他没有好处。”看哪吒捏紧了拳头却没有出招,申公豹便知自己说中了要害,眯起眼睛一笑:“还是乖乖跟我回去一趟,把事情说、说个明白。”
哪吒一想也是,自己若强行一走了之,必定留下敖丙百口莫辩。他别无他法,只得又被带了回来。
敖丙向二位尊长讲述了哪吒的所作所为,整个过程中,哪吒都没有吱声。敖光见他岔着双腿坐在凳子上,两手撑在当间儿,一只脚还抖啊抖的全然没个规矩,不由大皱眉头。和申公豹对视一眼,两人不约而同得出结论:
如此胆大妄为,这小子绝对是真货!
“先说清楚啊,我可什么坏事都没干。”敖丙说罢,哪吒才接过话,又指指小龙,“不信你们问他。”
“那昨天呢?”敖光不为所动,“膳房里的夜宵是谁偷吃的?”
“呃……”
哪吒被问得汗颜,有些不自在地别开视线嘟囔着:“还不是因为在你们的宴席上吃不饱……”
“父王,”敖丙试图替哪吒求情,“哪吒三番五次帮了我们,他对我也是以礼相待,不曾逾矩——”
“你先别说话!”敖光提高了声音。
他背起双手走到哪吒面前,审视着这个陌生的少年:“我儿品行端正,他的话我自然相信。但你究竟是何来头,你为敖丙解困又是否另有目的,若是不肯明说,我身为龙王,便不得不提防。”
这也是敖丙所关心的。一时间,厅堂中三个人的目光都投向了哪吒。然而哪吒却只是向后一仰,双手抱臂,挑眉道:“你们没必要知道吧,反正我都要走了,跟你们东海今后也不会再有什么瓜葛,何必把我的身份弄这么清楚?”
“口说无凭,万一你日后食言,挟恩图报予取予求,又当如何?”
哪吒脸色沉下来。“怎么,你是要把我抓起来,还是要逼我立字据?”
看他的表情,似乎在说“有本事就试试看”。
敖光未答,申公豹却道:“从你与敖丙额上印记来看,你们两个都身负诅咒,虽短命之说是假,可诅咒的后果仍未查明,也不知如何才、才能解开。在想出解决办法之前,还希望你能在此暂留几天。”
“既然没有更多线索,小爷在这里干待着又有何用?”
“万一解咒需要你配合才能完成呢?”申公豹直言不讳,“万一如传闻所说,当真需要行那枕、枕席之事——”
“那怎么行!”
敖丙还没来得及反应,便听见哪吒斩钉截铁一口回绝:“这种道听途说的规矩,谁要照做!若是没别的办法,我就去把那山里的野神仙揪出来,打到他答应给我们解咒为止!”
“那所谓的神灵一年只会出现一次,下次要等来年春天了。”敖光表情复杂地盯着他,“你若愿意待到来年,倒也不是不可以。”
“小爷才不怕什么莫名其妙的诅咒。”哪吒站起来,毫不退让地与敖光对视。“我说了,我不能久留。你们非要拦我,那就别怪我翻脸。”
他已看出来,这龙王和申公豹对他并无真心谢意,更多只当他是个工具,想借他的力解决敖丙的难题罢了。只有敖丙心思纯白无瑕,把他当做朋友一样挽留。
见他明显不愿说更多,敖光倒也没生气,反而缓和了语调:“好啊,年轻人有魄力。不过这两日海上风暴潮涌,沿岸一带恐怕也是风雨交加,危险难行。倒不如你在龙宫休整两天再走。”
哪吒心中有疑,但又想起自己来时的确看见海面上飘着阴云,转向敖丙,敖丙也点点头。“是真的,我们海中妖族对潮汛的变化最为敏感,外面定是变天了。”
见哪吒流露出了犹豫,敖光便知道他是个吃软不吃硬的:“我看你眼圈发黑,这两日你为敖丙的事情来回奔波,也没睡好吧。客房已收拾出来了,敖丙,你带他去吧。”
我那是天生的好不,哪吒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他看见敖丙忙不迭站起来准备为他引路,满眼都是藏不住的雀跃,此时再拒绝似乎显得过于残忍了。
“明日你可以自己去海面上看看,真的要走,我们也不会再拦你。”他们走出会客厅时,敖光在后面说道。
-
去往客房的一路上,哪吒和敖丙静静地并肩走着,谁也没吭声。
才刚说要分别,现在又突然变成了留宿,想想有些好笑,又有点难为情。
敖丙能感觉到,身边的人在隐藏着什么,仿佛刻意地划出一道界限,把他隔在外面。他不明白这是为什么,但他觉得哪吒一定有自己的考虑。
既如此,他便也不去窥探,只默默珍惜着和对方相处的每时每刻。
哪吒被带到了一处偏殿,走进去发现这里的确是提前布置过的样子,看来龙王虽瞧他不顺眼,倒确实打算把他作为客人以礼相待。桌上放着一些点心果子,这回不用他再溜进厨房了。
他在床沿上坐下,伸手摸了摸柔软的被褥,触感很干爽,还散发着熏香的味道。
哪吒离家之后四处游历,大多数时间都在野外过夜,鲜少去城镇或是村庄里住店,已经好久没睡过这么舒服的床了。他默默忍住一个哈欠,抬眼见小龙还站在那儿,脸上笑微微的。
“怎么?”
“没什么……”敖丙似乎这才回过神来,连忙道:“你好好休息,就当在自己家一样,不用客气。”
说罢转身走出去,到了门口又回身,朝他莞尔一笑,“那我明日再来看你。”
不等他答复,那抹淡蓝就消失不见了。哪吒愣了片刻,才张开手脚把自己重重地往床上一抛,抒了口气。
就当在自己家一样,吗……
他的神识中仍有一丝清明在提醒自己,不可以,不能松懈,不应该一时心软便答应停留。然而眼皮却完全不听使唤。几乎是一瞬间,哪吒便沉沉地睡着了。
***
一夜无梦。
睁开眼时,哪吒花了一会儿才想起自己在哪里。他睡得太香了,只觉全身都像棉花一样松软,坐起来伸了个懒腰,环顾四周,屋里还是静悄悄的并无异样。
海底看不出昼夜之变,他下了床,看了刻漏,才惊觉自己这一觉睡了好久。
桌上比昨夜似乎多了些东西,哪吒走过去,发现有一张字条,压在一只海螺下面。
『我去早课了。饭菜在食盒里温着。有需要就吹海螺,我会听见。敖丙留。』
字迹很工整。
哪吒把海螺拿起来掂了掂,心里就好像吹起的泡泡一样变得轻盈起来。想必那小龙一早便跑过来找他,见他还在睡,就又悄悄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