赴约当天,约定在下午见面。
安羽拉开抽屉,从最里隔间取出那根红绳。上月和母亲一起去庙里祈福上香,离开时庙里老和尚从宽袖里取出两股赠与她们。道谢后,她走出几步,却忽然折返,对着香火缭绕的神仙,又深深拜了一拜。
若说原先是为自己求的,那么折返添上的这跟红绳,便是希望程砚一切顺遂。
出门时天空还灿阳高悬,这会走到小河堤岸,安羽再向上望去,天色却已沉了下来,云层堆叠,空气中隐约漫着土腥气,有种“风雨欲来”的前奏。
顺着人流走上明音桥,一眼就望见了小亭旁的身影。少年立在灰蒙蒙的天色与流动的人潮中,犹如一颗明星投入茫茫沙砾之中,依然清挺得像一株拔节的绿竹。
亭中人流如织,上上下下,安羽有些望而却步,脚下露了些胆怯。
程砚应是看到了她,扬了下手,三两步跑至她身前,他眉眼间倏然亮了一瞬:“见谅。出门没看天气预报,这天一下就阴了。”
安羽轻声说:“风雨多变啊。”
感慨似的……
程砚听到她这么老神在在的话语,不禁扬眉笑了下:“有时候觉得你很安静,有时又像早把世间道理参悟了,便不屑争抢。但要归根的话,你更像猫。”
“……”
安羽怔了怔,第一次听他这样说随即也笑了,眼底却失了一层愠色:“什么参悟世间道理……不过是懂得少,只好从浅入深一点一点看。至于安静……”她垂下眼,脚尖无意识点了下地,“这是人之常情了。”
程砚失笑。
不过瞬息之间,零星的雨点已落了下来。安羽没躲,反而抬手接了几滴:“程砚,我向神仙娘娘许了愿。希望你高考顺利,往后……一切都顺利。”
沁凉的雨点落在她掌心像烟花轰然炸开。她收回手,从口袋摸出那根细细的红绳,递过去,说:“这个,给你。”
“我看看。”程砚伸手去接,微凉的手指擦过她白嫩的手心。就在这时,裤兜里的手机振动起来,他翻出手机一看,是符林的。
铃声急促。程砚敛了笑,朝安羽晃了晃手机,示意:“接一下?”
安羽点头:“嗯。”
电话接通的瞬间,符林的大嗓门穿透扬声器传来,声音里藏着遏制不住的喜悦:“小砚!你在哪?快看公告!”
“我在外面……”程砚话没说完,符林像是突然悟了什么,了然的“哦——”了一声,紧接着喜道:“你是不是跟安羽在一块呢?赶紧告诉她!公告更正了!有她!安羽的名字在上面……!
闻言,程砚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符林还在那头笑着嚷:“哈哈哈我都说了,安羽那小姑娘肯定能行…”
后面的话,程砚已然听不清了。耳边嗡嗡作响,等回过神来,电话早已挂断。
程砚转过身,目光直直地、稳稳地,落到了安羽脸上。安羽琥珀色的眼眸呈放空状态,俨然还没能消化这个突如其来的喜讯。
程砚先先反应了过来,释然地、彻底地笑了,他低下头,声音温柔得像此刻拂过河面的风:“恭喜你,安羽同学。闯关成功。”
安羽轻轻地眨了下眼:“……真的是我、我吗?”
“是你。”
傍晚的风从河面吹来,带着潮湿的水汽,湿漉漉地扑在脸上。他看着她,看了足足有三秒。
雨点急转直下,劈里啪啦砸下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浇湿了地面。
天色阴沉,游人仓皇四散。
安羽这才从恍惚中惊醒。喜悦后知后觉地涌上来,来势汹涌,刺激得鼻腔发酸,眼眶发热。眼泪滚落,混在淅淅沥沥的雨水里。
她回头看向程砚,递给他一个眼神。那眼神太复杂,是狂喜、是解脱、又有感激与温情,此刻那些难以言喻的情感全都盛在那一瞥里。
手机叮咚叮咚的提示音接连不断,安羽已无暇顾及。
“安羽,我们先躲雨。”
犹然记起那天雨很大,程砚拉住她的手腕,带她穿过雨幕,跑向晴朗的旷日。
……
高考最后一天,英语听力播放完的刹那。
“轰——”一声巨响。程砚坐在窗边的位置,闻声望去,只见天空低垂,银蛇乱舞,瓢泼大雨猛烈地拍打着窗玻璃,这个世界都仿佛在振动。
洛州一种校门外,人群早已围得水泄不通。人挤着人,伞挨着伞。蓝的、绿的、红的、透明的大小圆伞绽放在半空中,像一片慌乱却鲜艳的花海。
商如夏踮着脚,蹭到安羽身边,探着脑袋,小声琢磨:“安羽,你说……程砚他们能不能提前交卷啊?”
安羽摇摇头,眼睛仍望着校门:“一般情况下是不允许的。”
“我日!”另一边,程定猛地向后一仰,抹了把脸,“这雨发什么疯,全浇我脸上了!”
然而……没有人理他。程定轻哼,“欸”了一声,瞧着斜前方两姑娘的背影,用胳膊肘碰了碰旁边的边长嬴,压低声音说:“长嬴,你和商如夏……闹什么矛盾了?我怎么感觉你俩之间气氛怪怪的……当然,哥们肯定是站在你这边的。说来听听,我给你分析分析。”
边长嬴目光落在远处:“没有,你想多了。”
“要瞒别人也就算了,瞒我?你的朋友兼异性亲兄弟,懂不懂?”这人却正经不过下一秒,“又不收你咨询费……”
程定说完眼皮突突跳起来,已预感下一秒他会说什么。
果然,边长嬴扫他一眼,吐出一个字:“滚。”
程定佯作伤心:“好好好,你就这样吧。最毒不过妇人心,最狠不过你的嘴。”
边长嬴:“……”
须臾,雨声中一道尖锐的女声破圈而出:“出来了!出来了!他们考完了!”
一时之间,校外等候的所有目光齐刷刷投向校门口。
伸缩门缓缓收起,待收缩到极点,刚结束战斗的高三生们鱼龙般,撑着伞涌了出来。哗啦的雨声也盖不住那股彻底解放的、沸腾的喧嚣。
身后的人往前挤,眨眼间商如夏就找不到安羽了。人挤人之间的汗味闯入鼻腔,她皱了皱眉,想着干脆退到一边等。谁知,刚后退半步,脚跟就踩进水坑。
“……啊!”
倒霉催的,她小脸一下囧了。
“跟我来。”耳边突然一道熟悉的嗓音。她顺着握着她腕子的骨节分明的手,抬起脸,对上边长嬴线条清晰的下颌。
商如夏乖乖应了一声:“哦。”
她自以为声音很轻,边长嬴却还是侧过头看了她一眼。
商如夏心虚,没敢坦然的迎上他的视线,自然也没注意到边长嬴泛红的眼眶,但在此情此景下,即便看到,她大概也会认为他是被雨水刺的。
他带着她逆着人流,闪身进了一条僻静小巷。雨声被隔绝了大半,边长嬴收了伞,握着她手腕的手并未松开,反而顺势下滑,穿过她的指缝,十指相扣。
“晚上八点多的火车,一会去车站和大家汇合。”边长嬴回过头,声音静了下来,“现在,你跟我走。”
商如夏一怔:“……去哪儿?”
“酒店。”他沉稳的气息中吐出两个字,不容置喙。
商如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