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愧是月华君首徒，命就是比别人更硬。”那声音在他耳畔响起，带着一丝似是而非的赞叹，“可惜，天道容不下你，你师尊也容不下你。”

“你——”

那苍白的手缓缓收紧。

“安心去吧。你死后同生咒自解。”

“届时，你的师尊，我自会替你……好、生、照、顾。”

最后四个字，一字一顿，恶意滔天。

就在那指尖即将刺入陆临仙后颈、直取神魂核心的刹那——

“放你娘的狗屁！”

一团模糊的、边缘逸散着光粒的光影，从虚空中骤然撞出！

轰——！！！

是界外灵！

那团黯淡光影在撞向神秘人的瞬间骤然凝实，将那道苍白身影从头到脚层层绞缠！

“滚！！”他尖啸着护在陆临仙身前，“他是我的契约者！我的猎物！轮得到你这藏头露尾的杂碎来收？！”

那神秘人低头看着身上缠绕的规则丝线，没有挣扎，反而发出一声低沉的，似赞许又似惋惜的笑。

“啧啧啧……不愧是高维生物，灵力就是强悍。”他轻声道，“可惜，以你现在的状态，可困不住我。”

“困不住也够你喝一壶。”界外灵毫不退让，“要不要试试，你的命够不够硬？”

神秘人的笑意微敛。他静静看着界外灵那摇曳欲焚的光影，片刻后，轻轻摇头。

“你赌错了，为这个将死之人，值得？”

“值不值得不是你说了算。”界外灵一字一顿，“现在，滚。”

神秘人没有再说话。他最后看了陆临仙一眼，随后缓缓消散在阴影之中。

“下次，我可便不只是看看了。”

界外灵悬在原地，他的光影剧烈闪烁，却没有追。

不是不想追。是不能追。

男主神魂归位大半，世界意识的力量随即迅速复苏。方才那短暂的交手，已经暴露了他不少的信息。

若再全力出手，倘若被世界意识锁定，以他现在的状态和做的那些事，清算起来只会死得比陆临仙更快，更彻底。

“……X的。”界外灵低声骂了一句，光影缓缓收缩，重新变回那团黯淡的、边缘不断逸散光粒的模样。

它飘回陆临仙身边。

陆临仙依旧跪在原地，单手撑地，脊背却比方才挺直了些。他额角冷汗未干，苍白的脸上血色仍未恢复，那双墨色的眼眸，却已从剧痛的混沌中勉强聚起一丝清明。

“他走了？”

“走了。”界外灵没好气，“你还指望我把他留下来过年？”

陆临仙没有理会它的讽刺。他沉默片刻，低声道：“多谢。”

界外灵愣了愣。

“我已经解开了同心咒，若我日后止步于此，你可以另寻其他合适的锚主，我相信终有一天……你能找到回去的路。”

“……少废话。”他别过去，不看他，“别以为我是好心救你，要不是看在你自己解开了同心咒的面子上……”

“我知道…”陆临仙没有戳穿它。

他低下头，深深喘息，试图将这新一轮反噬潮汐熬过去。经脉中那股毁灭性的排斥之力仍在肆虐，痛楚如附骨之疽，分分秒秒不曾停歇。

可他不再发抖了。

界外灵看着他这副硬撑的模样，光影闪烁了几次，终于忍不住开口：“你这反噬，我救不了。”

它顿了顿，难得没有骂脏话：“来自世界意识的排斥，跟我是一个层面的对抗。以我现在这破落户的状态，若强行出手替你压制，必然会被祂察觉。”

“届时清算的就不是你，是我。”它声音低沉，“我比你更怕死。”

陆临仙低低“嗯”了一声。“我知道。”

界外灵沉默了片刻，又忍不住补了一句：“而且你现在也死不了。男主还没完全归位，天道对你只是‘警告’，还不是‘抹杀’。虽然死是迟早的事，但至少不是今天。”

“……你安慰人的方式，还是一如既往地令人不适。”陆临仙扯了扯嘴角，不知是笑还是痛极抽搐。

“谁安慰你了？陈述事实而已。”界外灵嗤了一声，光影却悄悄往他身边靠了靠，“行了，别硬撑了。要痛就喊，这里没别人，我又不会笑话你。”

陆临仙没有说话。他低着头，脊背笔直，将那千刀万剐般的痛楚一寸寸吞咽下去。

界外灵不再劝。他静静悬在一旁，看着这个他名义上的“锚主”，忽然想起陆临仙第一次承受反噬时的模样。

那时他还不是如今的魔君，功法也远不及现今精妙。比起修士，更像是只是一个一无所有的幽魂。他第一次被世界意识排斥，痛得在地上哀嚎，七窍渗雪，染红整片雪地。

他忍不住问他：“值得吗？”

他蜷在血泊里，用尽了全身力气，才从齿缝间挤出几个字：“虽万死，仍不辞。”

界外灵至今不明白他到底怎么想的。但它记得那一刻，少年眼底的光。那光燃烧了五百年，至今未熄。

夜风拂过焦土，带来远处古战场深处若有若无的剑鸣。他忽然警觉地抬起头。“有人来了。”

“……竟然是他。”陆临仙身形一僵，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

界外灵看了他一眼。

五年来，这人面对世界反噬不曾求饶，面对无数的杀意不曾低头，却在感知到那道气息的瞬间，露出这样的神情。

他忽然什么也不想说了。他光影轻轻一收，悄无声息地隐入阴影，将这片空间，留给了那道正破空而来的白衫剑光。

草木剑的清越剑鸣，由远及近。那人的身影落于陆临仙身前。

他气息尚未平复，显然是一路全力赶来的，鬓边发丝散落。脸色微微泛红，呼吸急促，握着草木剑的手却稳如磐石。

他低头，看着跪在焦土之上、狼狈至极的陆临仙。

看着他那张惨白无血色的脸，嘴角未干的血迹，看向那双望向他，脆弱与怔然的眼。沈复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收剑，蹲下身。

“……蠢货。”明明责备之言，未开口却先红了眼眶。

陆临仙望着他，想说点什么。想说“弟子没事”，想说“师尊不必担心”，想说那些年来反复练习、却从未有机会说出口的千言万语。

但他张了张嘴，只敢法出一声沙哑的轻唤：“……师尊。”

“在呢。”他缓缓蹲下身，在陆临仙面前与他平视，手按在他的心口。

陆临仙浑身一震。

神魂本源。是师尊的魂魄。

“师尊……”他的声音在颤抖，“您……不必……”

“别动。”沈复低声打断他，“我死不了，你也死不了。”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至少今天。”

陆临仙便真的不动了。

他静静地看着沈复近在咫尺的眉眼，看着那双眼眸里倒映出来，此刻的自己，虽然狼狈，尽管虚弱，苍白如纸。

可他却在笑。很轻，很浅，几乎只是嘴角微微扬起。

——原来再次被师尊担心，是这样的感觉。

——师尊还在乎。

界外灵静静悬浮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它没有开口嘲讽，没有抱怨“你们师徒能不能别在我面前演苦情戏。”

界外灵一直觉得陆临仙很疯。可现在，它看着那个疯子靠在师尊肩头，像只终于找到归处的倦鸟，浑身的刺都软了下来。

它忽然觉得，也许疯才是正常的，不疯的话就不是陆临仙了。

不知过了多久，陆临仙的呼吸终于平稳下来。五年来，这是他第一次，安心地阖上双眼。在师尊身边。

沈复没有动。

他的脸色依旧苍白如纸，指尖残余的颤抖尚未完全平复。

分魂之痛不是那么容易消弭的，那撕裂魂魄的剧痛仍在四肢百骸深处游走，刺入骨髓。良久，他开口：“诸位看够了吗？”

夜风骤然凝滞。

草木剑发出一声低低的、警惕的清鸣，剑身翠光流转，护在沈复身侧。

虚空之中，两道身影几乎同时显现。

一道自阴影深处缓步踏出，气息阴冷。正是那曾对陆临仙出手，又被界外灵逼退的神秘人。

一道自焦土边缘无声走来，清俊秀朗，眉眼平静。正是墨尘。

两人站在数丈之外，皆未再靠近。

神秘人看着沈复，眼中闪过一丝意味难明的光芒，有审视，有意外，还有些许欣赏：“你何时发现的？”

沈复低头，将陆临仙紧紧揽在怀中。然后他才抬眼。

“我从藏心洞出来的时候，没有人拦我。”

墨尘没有说话。

沈复继续道：“以先生的能为，若当真不愿我离开，我走不出偏室三尺。只需一道禁制，我便只能困守洞中。”

他顿了顿，目光掠过神秘存在：

“至于阁下……”

“虽然形迹藏匿得很好，但不巧，沈某不才，独一门搜神探灵之术，修得炉火纯青。”

神秘人的嘴角微微扬起。“有趣。”

沈复垂下眼睫，声音依旧很轻，却字字清晰：“所以我想，二位并非要他的命。”

“二位想要的，是我。”夜风拂过，草木剑的剑鸣渐渐平息。

墨尘终于开口。“你很聪明。”

沈复抬起眼，目光平静如水：“我不知道二位究竟图谋何事，也不想知道二位与醉剑仙前辈的过往。”他说，“但有一件事，需先说清。”

“方才我救他，用的神魂之力，如今我与他魂魄相系，性命相连，我分魂渡他，他的神魂之中已有我的本源。”

“二位若不想我死，便需一并护他，他若有事，我必不独活。”

他顿了顿，声音坚决，字字千钧：“言尽于此。”

夜风寂静。神秘人看着他，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五百年前，”他说，“也有一个人，曾这样护着另一个人，用同样的眼神，说同样的话。”

他没有说那个人是谁，但在场所有人都知道。

墨尘的眼睫轻轻垂下，掩去了眸中翻涌的暗流。“……让您见笑了。”他说。

这话是对沈复说的。

沈复没有应。他安静地拢着陆临仙的手，等待他们的回答。

墨尘抬起头，良久，他轻轻叹了口气。“如君所愿。”

这便是承诺了。

墨尘向前一步。

他抬起手，指尖亮起一点柔和幽光。

“你方才说，不知我图谋何事。”他的声音依旧温和，却带上了某种疲惫，“现在，我告诉你。”

“五百年前，有一个人，在此界最黑暗的时刻，以一己之力斩破万魔，护住了无数本该死去的人。”

“然后，他死了。”

墨尘的声音很轻，“他死前，曾对我说——不必寻他，不必祭他，不必为他做任何事。”

“可我做不到。”

他的指尖，那点幽光缓缓凝聚，化作一道如同梦境入口的漩涡。

“五百年。”他说，“我守着他的残念，守着这片他曾洒血的战场。等一个能唤醒他，能送他最后一程的人。”

他看向沈复。“我等到了。”

“所以——”他顿了顿，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我想请你，代我去见他一面。”

“五百年前，有许多话，我来不及说。”

“许多事，我来不及做。”

“我知道他早已不在乎了。可我……”他没有说完。

“此为——神魂迭梦。”

“以我二人之力，将你的神魂送入五百年前的时光残影之中。”

“但你若见到他……”他顿了顿。“还劳烦替我告诉他一声，我很想他。”

金光流散，神魂迭梦已成，溯洄五百载。

——故人入我梦，明我长相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