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百年前·霜月夜

墨尘以为自己会死在那场天雷里。

这个念头浮起时，他正倚在妄虚城外的枯树上，仰头望向那片翻涌着紫金雷光的劫云。

他来此三日了。

三日里，他见过几队巡逻的魔族斥候，修为低微，甚至不值得他动一根手指。也见过远处山岗上几道窥探的目光——那是些散修魔物，感知到劫云汇聚的气息，不敢靠近，又不舍得离去。

墨尘没有理会他们。

他只是在等。等那道雷落下来，劈开他这具修炼了七百年的躯壳。

说来讽刺，痴梦兽一族天资驽钝，能走到这一步的，万中无一。

七百年前，他初入此道，以稚童之身游走于战场边缘，吸食濒死者弥留之际最浓烈的恐惧。

那些恐惧喂饱了他，也教会他：这世间最美味的东西，从来不是爱，不是恨，而是怕。

怕死。怕失去。怕未知。怕一切掌控之外的事物。

他吃了七百年。

从懵懂幼兽吃到化神巅峰，从饥不择食吃到挑挑拣拣。他见过无数种恐惧，品尝过无数种滋味，却从未真正体会过恐惧本身。

因为他是捕食者。捕食者不会恐惧。

直到触摸到那层遥不可及的天道壁垒，直到天雷在九天之上凝聚成形，他感知到那道雷中蕴含的，足以将他从世间彻底抹去的毁灭之力。

原来，这就是怕。

墨尘仰起头，望着那片越来越低，越来越沉，仿佛整个天空都在朝他压下来的劫云，嘴角竟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七百年来第一次品尝自己的恐惧。

滋味……不太好。

不过都活了七百年了，也够了，他这样想。

可他依旧不甘心。

痴梦兽一族生于混沌，本性纯良，靠吸食梦境为生。他这一生不曾杀戮无辜，不曾主动害人，为何天道仍要降下如此严苛的雷劫？

凭什么那些肆意杀戮、屠城灭国的魔族，可以若无其事地活着？

凭什么他想要解脱，还要先被这天道雷罚劈得魂飞魄散？

墨尘垂下眼眸。

然后，他轻轻笑了一下。

“……至少拉几个垫背的。”

他低语，声音平静得可怕。

他选在魔界妄虚城渡劫，因为这里曾是他一位故人的陨落之地。

在五百年前，将他从战场上拾起，教会他化形与人语的古神族长者，便是葬身于妄虚城外的魔潮之中。

墨尘那时还是幼兽，躲在一具冰冷的尸体下，靠着吸食主人临终前那浓烈得不忍回味的恐惧，才撑过了三天三夜。三天后，魔潮退去。

他从尸堆里爬出来，浑身是血，眼里没有泪，而今，七百年过去。

他终于也要死了。

若他以自身为饵，将雷劫引向那处——天道雷罚加魔族血债。

两道因果同时清算。

他死，魔族亦死。

说不定天道还会念他“除魔卫道”，判他来世投个好胎，不必再做这以他人梦境为食的怪物。

墨尘抬起手，灵力开始凝聚。

他不再防御劫雷。反而加速渡劫进展，牵引劫雷。

雷云终于积蓄完毕。那道蕴含了化神期三百年因果业力的紫黑天雷，如同上苍之怒，轰然劈落！

墨尘闭上眼。

下一瞬——

铮——！！！

一道清越至极的剑鸣，划破长空。

不是灵力与雷霆的对抗，更不是法宝与劫云的硬撼。

那是一道纯粹到极致的剑意，如同月光凝成的秋水，如同山涧奔流的清溪，无声无息，却将那道足以劈开山岳的化神天雷——生生从中剖开。

雷光溃散，化作漫天银屑，如星雨坠落。

墨尘睁开眼。他看见一个人。

那人凌空立于雷云之下，衣襟微敞，长发散落，左手拎着一只酒葫芦，右手随意地搭在一柄古朴长剑的剑柄上。他周身没有任何灵力护体的痕迹，甚至连那柄剑，都只是随意悬在腰侧。

可他站在那里的姿态，仿佛这天、这地、这即将倾覆的劫云与雷罚…都不过是下酒的一碟小菜。

“……哎。”那人轻轻叹了口气。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中的剑，又抬头看了看那片因目标被夺,正茫然无措的劫云，语气里带着一丝被打扰了清净的淡淡不悦：

“谁家的雷劫。”

劫云：“……”

劫云愤怒地翻滚起来，凝聚出第二道、第三道、第四道天雷,齐齐锁定了这个胆敢蔑视天威的人类剑修！

墨尘怔在原地。

他见过疯子。

但他没见过疯成这样的。

那人却仿佛完全没察觉到头顶那足以将他劈成飞灰的漫天雷光。他只是仰头灌了一口酒，然后随手一挥。

那一剑。

没有任何章法，没有任何招式，甚至没有任何**认真**。

就是那么随意地、漫不经心地、像拂去衣上尘埃一样，挥了一下。

然后，

天地俱寂。

漫天雷光如同被掐住咽喉的巨兽，发出一声不甘的呜咽，随即寸寸溃散。劫云愣了一瞬。

然后，它以一种近乎仓皇的速度，飞快地卷起残余的雷光，头也不回地……跑了。

墨尘：“……”

墨尘望着那片远遁的劫云，七百年未曾动摇的道心，第一次出现了裂痕。

——此人是什么修为？

——引劫？堪天？还是……早已勘破飞升门槛、只待时机圆满的半步真仙？

——为何要出手救他？

——他认出自己是痴梦兽了？还是……另有所图？

“……阁下何人？”

那人歪了歪头，似乎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想了片刻，他从腰间摘下酒葫芦，拔开塞子，仰头灌了一口。

“一介散修。”他说，声音被酒液浸润得有些含混，“没门派，没道统，没徒弟没道侣没仇家——是个闲人。”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你方才那副同归于尽的架势，把方圆百里的魔物都吓跑了。”

“我追了它们三天，眼看就要追上了，被你这一闹，全没影了。”他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真切的惋惜。

墨尘：“……”

他忽然有些不知道该如何接话。

他设想过无数种与强者相遇的场景。或威严，或凌厉，或居高临下，或慈悲为怀。唯独没想过是这种，像路边随意遇见的酒鬼。

这个人类，到底是什么东西？

那人却没有看他。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中那柄犹在轻鸣的长剑，又抬头看了看那片仓皇逃窜的劫云，脸上露出一丝意犹未尽的神情。

“……这就没了？”他嘀咕，“我还以为化神期的劫雷能下两壶酒呢。”

然后，他终于转过头。月光下，墨尘看清了他的脸。

那是一个看起来约莫三十出头的男人。五官称得上俊朗，却因那副带着三分醉意的懒散神情，使得看起来像个醉鬼。不过他的眼睛是清醒的，极清醒。

李忘生又灌了一口酒，目光落在墨尘脸上。没有审视，没有戒备，甚至没有太多好奇。

只是看着。

然后他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日天气不错：“你方才，是打算赴死？”

墨尘的瞳孔微微收缩。他没有回答，李忘生也没有追问。

“你劈开了我的天劫。”他说。

“嗯。”

“那是化神期的劫雷。”

“嗯。”

“天道会记你的因果。”

“嗯。”

“你不怕？”

那人终于抬起头，认真地看了他一眼。也很认真、很平淡地，想了想。

然后他说：

“怕什么。”

他把酒葫芦塞回腰间:“反正我也活不久了。”

墨尘怔住。

他不知道自己那晚为什么要跟着那个人下山。

他只知道，当他回过神来时，自己已经走在那人身后半步的距离，听着他有一搭没一搭地哼着不成调的小曲，腰间酒葫芦随着步伐一晃一晃。

他没有问那人叫什么名字。那人也没有问他。

直到走出很远，久到枯崖已化作天边一道模糊的剪影，那人才忽然停住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

月光下，他的眉眼疏淡如远山。

“对了。”他说，“我叫李忘生。”

他顿了顿，似乎在等墨尘开口。

墨尘沉默了很久。

久到李忘生以为他不会回答了，正准备转身继续走。

“……墨尘。”他听见自己说。

李忘生没有回头。

但他轻轻“嗯”了一声，像是记住了。

那一夜之后，墨尘开始“狩猎”。

他告诉自己，这只是狩猎。

这个叫李忘生的人类剑修，是他七百年所见过的最完美的猎物。修为高深，却自称命不久矣；看似洒脱，眼底却藏着极深的执念。这样的人，滋生出来的恐惧都必然极为美味。

他只需要留在他身边，等待，观察。

等待各种恐惧在他眼底滋生、蔓延、发酵，成为一杯醇厚到足以填补他体内那片空洞的佳酿。

就算吸食不到恐惧。悲伤，愤怒，失落，想必也是十分美味，大补的！等情绪滋生，然后吞食它，离开他。

——多完美的计划。

墨尘这样想着，跟在了李忘生身后。

**

止戈驿是个小地方。

一间客栈，三两酒肆，七八户人家，往来多是些走南闯北的散修与商贾。李忘生在这里住了五日。

每日晨起饮酒，午间饮酒，傍晚饮酒，入夜还是饮酒。

他不挑酒的品类，不挑酒肆的档位，甚至不挑酒杯——心情好了直接对着葫芦口灌，心情不好也对着葫芦口灌，墨尘分不出他的心情究竟是好是坏。

墨尘跟了他五日。

第五日傍晚，李忘生终于开口问他：“你跟着我做什么？”

墨尘坐在他对面的条凳上，闻言抬眼，他不知道说什么，只好应付道：“报恩。”

李忘生想了想，似乎在认真消化这两个字的含义。

“你报恩的方式，就是天天坐我对面、什么也不干、连酒也不请一壶？”

墨尘沉默片刻。

“……我不饮酒。”

李忘生：“……”

他叹了口气，给自己斟了一杯劣酒，又给墨尘斟了一杯。

“不饮也可以闻闻。”他把酒杯推到墨尘面前，“这家的桂花酿还不错。”

墨尘低头看着那杯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