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里的风,总是带着沙砾的味道,刮在脸上,有些粗粝的疼。那时候只记得天很高,很蓝,是一种在东京城从未见过的、澄澈又旷远的蓝。
那是我很小的时候了,娘亲带着我,坐了许久许久的马车,一路颠簸,去雁门川探望在那里戍守边关的爹爹。军营里的一切都让我感到新奇又畏惧,震耳的马蹄声,士兵们操练时震天的呼喝,还有空气中永远弥漫着的皮革、尘土和一种说不清的紧绷感,让我激动得浑身战栗。
就是在那里,我见到了秦老将军。
他和我爹爹很不一样。爹爹见到我,会把我高高抛起,用扎人的胡茬蹭我的脸,笑声能震落帐篷顶的灰。而秦老将军,总是穿着一身擦得锃亮的铠甲,像一座沉默的铁塔。他很少笑,看人的时候,那双眼睛我至今记得,像鹰隼,锐利得骇人,仿佛能穿透皮肉,直直看到你骨头里去,带着一种冰冷的、权衡一切的精明。我那时怕他,总是躲在娘亲身后,不敢与他对视。
后来我跟着父母回到东京,日子似乎又回到了原来的轨迹。直到有一天,秦府的请帖送到了家里。
我那时懵懂无知,只知道要去一个很大很大的府邸做客,心里还有些雀跃。我怎么会知道,那双鹰隼般的眼睛,早已将我视为一枚可以纳入秦家版图的棋子,为他那个引以为傲的儿子,早早定下了未来。
秦府真大啊。亭台楼阁,曲径回廊,比我家的院子大上十倍不止,绕得我头晕眼花。秦夫人听说是秦老将军的续弦,我那时候想:怪不得。他年纪这么大,怎么会娶这么年轻漂亮的夫人呢。
这位续弦的秦夫人很美,说话轻声细语,像春风一样温柔。她说她一直想要一个女儿,可惜只有一个儿子。她拉着我的手,给我吃甜甜的糕点。我开心极了,要是来到秦府就能吃好吃的,那我愿意天天来。秦府的书房、花园我都玩过了,只有他们家那个好大的锦鲤池不让我靠近。其实我有偷偷去看过,那池子里的水,看着清澈,指尖探进去,却是刺骨的冰凉。
意外就是那时发生的。或许是我看得太入神,脚下一滑,“噗通”一声,冰冷的池水瞬间没顶。窒息感、冰冷的恐惧感攫住了我,鼻腔里灌满了水腥气。我拼命挣扎,意识模糊……
再醒来时,我已经躺在温暖的锦被里。第一眼看到的,是一张略显青涩却已见英气的少年脸庞。他大概十来岁,眼神里带着点关切,又有点故作老成的别扭。
“你醒了?”他问,“怎么那么不小心?”
旁边的丫鬟连忙说:“是二公子把您救上来的呢!”
二公子……秦景臣。
原来是他。那双有力的臂膀,是他吗?冰冷的池水,温暖的怀抱,模糊的意识……所有破碎的感觉拼凑起来,指向了一个答案:我的救命恩人,是他。
一颗种子,就在那样一个混乱又脆弱的时刻,悄然种在了心底。带着对冰冷的恐惧,和对那份“温暖”救赎的感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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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女的时光倏忽而过,快得让我措手不及。秦夫人和她的儿子突然就在东京城内消失了,老秦将军几年后也死了,只剩下一纸我与秦家的婚约需要履行。我好像还没学会如何做一个大人,就被一顶鲜红的花轿,吹吹打打地送进了另一个更加巨大、也更加冰冷的牢笼。
那场婚礼,于我而言,只是一场喧嚣而模糊的梦。我一直举着那面团扇,看不真切眼前发生的一切。那模糊的印象里,似乎周围永远是一片晃动的、令人窒息的红。红绸缎,红烛火,红帐幔……我被无数双手牵引着,跪下,起身,再跪下,像一尊没有灵魂的木偶。手腕需要一直举着,不可松懈,酸疼得快要断掉,却被告知不能放下,团扇不可不遮住我的面庞。原来新妇的仪态,比她的舒适更重要。
直到夜深人散,喧嚣褪去。新房里,红烛噼啪作响,却扇礼过后,我终于能放下团扇,看到的,是那个记忆中救过我的少年郎——不,他现在已经是我的夫君了。
他喝得醉醺醺的,脚步踉跄,眼底是红的,带着一种我陌生的、充满侵略性的兴奋。我心里有些害怕,却又怀着一丝隐秘的期待。毕竟,他是我的恩人,是我名义上将要托付一生的人。
然而,那份期待很快就被撕得粉碎。
他没有温存,没有言语,甚至没有仔细看我一眼。带着酒气的沉重身躯压过来,粗暴地将我推倒在铺满红枣花生的床榻上。我跪趴在其上,膝盖磕在硬实的床沿,疼得我瞬间涌出泪花。他的手急切地撕扯着我的腰带,繁复的嫁衣成了他急躁的阻碍,布料发出不堪重负的声响。
恐惧像冰水一样浇灭了我所有幻想。这不是我想象中的洞房花烛,这更像是一场单方面的掠夺。他不是我记忆里那个带着关切眼神的少年,他是一头被本能驱使的野兽。
就在我绝望地以为自己将在疼痛和屈辱中度过今夜时,外面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低语。
“将军!边关急报!”
所有的动作瞬间停止。
秦景臣低咒一声,猛地从我身上起来,脸上写满了被打断的懊恼和不耐烦。他整理了一下衣袍,甚至没再看我一眼,便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留下我,衣衫凌乱地瘫在冰冷的婚床上,浑身发抖。劫后余生的庆幸,和一种巨大的、难以言喻的失落与恐惧交织在一起,冻僵了我的四肢百骸。
原来,夫妻之道,竟是这般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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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景臣奉命出征,一去就是一年。
这一年,说实在的,竟是我嫁入秦府后,难得平静甚至可以说有些轻松的日子。
府里的下人待我恭敬,我是名正言顺的将军夫人,掌管中馈,无人敢怠慢。除了偶尔有一次我远远的看到秦景臣那个许多年未见的曾经的继兄来将军府上找过麻烦,也没有其他的大事而发生。那个时候我还不知道这个男人会在一年后给我带来这么多的不应该有的情感,那时候我只把自己当做是秦景臣的妻子,替他管理将军府内的一切事宜。如果没有那些从江州寄来的信,日子或许能一直这样平静下去。
爹娘的信,总是那么及时,又那么冰冷。
我想念他们,想念江州湿润的空气和温暖的家。我写信恳求,能否回去小住几日?
回信总是很快,措辞一次比一次严厉。字里行间,无非是“既已出嫁,便是秦家人”、“常回娘家,徒惹非议”、“安心相夫教子,莫生妄念”。他们仿佛忘了,他们的女儿孤身一人在这深宅大院里,也会寂寞,也会害怕。
最让我心寒的是那个新年。家家户户团圆喜庆,我却连回去吃一顿年夜饭的请求,都被斩钉截铁地驳回。信上甚至说:“莫要让你夫君为难,安心待在府中,便是尽了孝道。”
那一晚,我屏退左右,一个人躲在厚厚的锦被里,眼泪浸湿了枕衾。我不明白,原本真真切切的十八年的天伦之乐,会瞬间变成泡影。原来,嫁了人,就真的没有家了。
爹娘不要我了,我只是一个被安置在秦府的、名为“关大娘子”的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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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景臣回来了,还带回了柏如烟。
我的好日子,彻底到头了。
其实在他回到东京城之前我就有听说过风言风语,那时候我还不愿去相信。直到他亲自领着她踏过我的门槛,让我接受她成为和我平起平坐的大娘子时,我才意识到,我真的彻底沦为了一个笑话。
我的骄傲不允许我这样受人耻笑地活下去。我宁愿亲手解决我自己的性命。
那根绳子在那日并没有带走我,反而让我跌进了更残酷的深渊。
那是个像菟丝花一样娇柔妩媚的女人,眼神却像淬了毒的针。她轻而易举地分走了秦景臣所有的注意和宠爱,也分走了我在府里仅剩的、可怜的权威。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她总有办法,用最温柔的语气,说着最戳心的话。用最无辜的表情,做着最阴损的事。克扣用度,安插眼线,挑拨离间……府里的大小事宜,渐渐脱离了掌控。我像一个被架空的主母,守着正妻的空名,看着属于我的一切被一点点蚕食。
我再次写信向爹娘求助,诉说着委屈和艰难。
我等来的,不是安慰,不是撑腰,而是一封来自父亲的、措辞极其严厉的斥责信。信上骂我“善妒”、“无能”、“不堪为主母”,说什么“哪个高门正妻不是这般过来的?”“忍一时风平浪静”“莫要丢了我关家的脸面!”
信纸从我颤抖的手中滑落。
最后一丝指望,也断了。
世界仿佛失去了所有颜色,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灰暗。我常常一个人,对着墙上悬挂的那张爹爹送我的旧弓,一看就是半天。那弓弦沉默着,仿佛在无声地诘问:
关山雁,将门虎女的傲骨,甘心折损在这后宅的倾轧之中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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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为什么,祁鹤轩他就这么突然出现了。
像一道蛮横却炽热的光,不由分说地劈开了我头顶密布的阴云。
他总是那样,不管不顾地闯进来,带着一身与这死气沉沉的秦府格格不入的鲜活气。他会说些气死人的俏皮话,会做些出格大胆的事,一次次地,在我被逼到绝境时,挡在我身前。
我永远忘不了那个秋日,秦景臣和柏如烟如何联手折辱我,逼我当众脱下外衫,站在刺骨的寒风里,羞耻和冰冷几乎将我击垮。
是他,跌跌撞撞地闯入将军府,在那边替我唇枪舌剑,还毫不犹豫地脱下还带着他体温的披风,将我紧紧裹住。那一刻,隔绝了所有冰冷的视线和寒风,那布料上残留的、属于他的气息和温度,像一道暖流,瞬间注入了我几乎冻僵的心脏。
我还活着吗?原来,除了清锳之外,还有人会这样不管不顾地,给我一点温暖。
他总这样,在我心里放一把火,又匆匆离去。
他说,把我当娘家人。
娘家人……多么奢侈又温暖的词。
可我不明白,为什么会是你,祁鹤轩。
你说,你也是我的故人。但是记忆里的你是那么的模糊,我完全记不清楚。小时候在秦府玩闹,除了那位貌美的秦夫人之外,我模模糊糊地记得还有一个身影,高高大大的,总是拉着我的手,带我避开那些讨厌的嬷嬷和家仆,偷偷摘莲蓬,挖泥巴……那个把我从锦鲤池里捞起来的人……那双臂膀……
可那不是秦景臣吗?
祁鹤轩,为什么会是你来当我的“娘家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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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秦府真的太累了,我开始情不自禁真的想稍微依靠一下他。
可他又忽地对我说,他将来是要议亲娶妻的。
一盆冷水兜头浇下。是啊,他终究是外人。他会有他的生活。那点莫名的悸动和期待,显得如此可笑又可怜。
直到我丈夫和他心爱的女子的婚宴上,他又出现了。
他对我行了一个恭恭敬敬的大礼。在旁人看来是十分正常的,然而我却懂:他这是在道歉,用他的方式。
你对我道什么歉呢,我猜应该是对你道歉的那个。我真是昏了头了,身为一个已婚的妇人竟然妄想依赖你,还因为你说将来会娶妻妾而生闷气。我没这个资格。
谁曾想,在婚宴上,他不仅暗搓搓地向我道了歉,还当着我的面指桑骂槐地把秦景臣和柏如烟气得脸色铁青。我看着他为我出头的样子,心里既觉得解气,又有一丝难以言喻的不该有的甜味。
我不能再这样承受下去了,我转身拉着清锳就走。这不是我应该有的。
谁知刚到我的小院没多久,就听到粗使婆子说祁鹤轩和秦景臣在比拼喝酒。我心里一空:秦景臣好歹是个打仗多年的汉子,祁鹤轩你这个肩不能挑手不能提地文人哪里比得过他。转身和清锳往宴会厅奔去,带着我不能有的急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