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请柬上那些熟悉又陌生的名字,心里冷笑。
这帮老狐狸,消息倒是灵通。
看来不仅仅是献墨宝一事,包括我昨日散朝后私会官家,以及长公主为我解围的事,都已经传开了。他们这是迫不及待要来摸我的底,看看我这个新“抱上”官家大腿的幸臣,到底有几斤几两,又能给他们带来多少价值。
虽然内心极度抗拒,但我清楚,既然选择了站队,这种应酬就无法避免。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烦躁和疲惫,找人去吩咐鲍嘉:“准备一下,晚上去赴宴。”
会见我娘这一事也只得暂缓了,谁知道这会子有多少双眼睛在盯着我呢。
夜幕降临,汴河上灯火璀璨,丝竹管弦之声不绝于耳。从昨日开始的小雨就一直没有停过,在汴河河面上笼着一层薄纱似的水雾,仿若来到了雨夜西湖。
我让鲍嘉在岸上码头等我,自己乘了一叶小舟来到了花船之上。船内更是觥筹交错,热闹非凡。说是文人雅客的沙龙聚会,说罢了只不过是把烟花柳巷搬到了水上而已,一样充满了淫//靡的风月之味。
几个风姿绰约的船娘热情地将我迎到了举办宴会的雅间,那几个须发皆白的老臣看到我的到来,无不热情相迎,言辞间充满了对“官家股肱”、“青年才俊”的溢美之词,仿佛我们已是相交多年的莫逆知己。
从他们这群充满老人味的攒动人头中挣扎出来真是难事一件。正当我发愁之际,一只有力的手握住了我的胳膊肘,一把把我从老头堆里拽了出来。
任钺,果然是他,他也在这里。
我感激地拍了拍我的好兄弟:“载衡兄!还好你也在这里。”
他笑了笑,给我斟了一杯蓬莱春,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和嘲讽,仿佛在说:“看吧,就是这么一群货色。”
船娘们此时已施施然在雅间内坐好,抱起各种乐器为我们奏起了小曲儿。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话题便开始朝着预期的方向滑去。
“祁侍郎深得官家信重,真是令老夫羡慕啊。”
“不知祁侍郎平日与官家奏对,可有甚么心得?”
“听闻昨日长公主殿下也对祁侍郎青眼有加?不知殿下……”
他们拐弯抹角,旁敲侧击。我打起精神,虚与委蛇,说的全是冠冕堂皇的废话,一点实质内容都没有。
一边应付,一边觉得无比心累。任钺说得对,这帮人除了歌功颂德、结党营私和打探消息,于国于民,毫无建树。
一旦风向有变,他们绝对是第一批倒戈的。
头疼得厉害,一方面是昨晚一夜未眠,一方面是心情极度糟糕。我实在懒得再应付,酒也懒得喝了,人情世故也懒得经营了,身边给我斟酒的船娘我也懒得给好脸了。
那几个老狐狸互相对视一眼,似乎以为我是嫌弃酒宴沉闷。其中一人击掌笑道:“是我等疏忽了!祁侍郎乃风流才子,岂能无佳人在旁?来人呐!”
顿时,几个穿着华丽又风情的女子娇笑着涌进了雅间,直往我身边凑。她们身上刺鼻的香粉味熏得我头晕眼花。
全然不似梦中那股冷香。
“不必了!”我像被烫到一样猛地站起来,动作太大,差点带翻桌子,“在下……在下不胜酒力,出去解个手。”说完,几乎是逃也似的冲出了船舱,跑到船尾甲板,扶着栏杆大口喘气。
我这是在干什么。
我在船尾吹了好一会儿冷风,才感觉那股恶心劲压下去。转身抚着花船的栏杆,询问了一个小厮,才找到了船上方便的地方。
刚待我解开裤腰带正准备小解之时,身后的雕花木门忽地被人推开。这尿还真就撒不出来了。我没好气地提住裤子转回头,只见一个眉清目秀、穿着素色纱衣的小倌正站在那里,含羞带怯地看着我,细声细气地说:“祁大人,让奴来服侍您吧。”
我挑起眉毛:“什么?”
那清秀的小倌偷看我一眼,脸颊一阵绯红,走到我身边伸手帮我解裤腰带:“大人,没事。船上很多王孙公子都喜欢这样玩。”
还没待我反应过来,裤腰带已被解开。我脑袋一懵,只感觉一阵凉意。而他双眼睁大:“X,XX!”
好了我懂了。
“行了,你折煞我了。”我慌不迭地把他推到一边,“我不好这一口的。”
说罢我狼狈地逃了出去,这群老帮菜为了讨好我真是什么招都使的出来啊。
系统一直在看好戏,此刻声音中已有掩饰不住的笑意:“看得出来,你真的是跟伽马射线一样直。”
任钺好像是见我良久不回来,出来寻我。却见我脸色煞白,仿佛见了鬼一样:“子翊老弟,你还好吗?”
我只思考了片刻,转身就往船下跑,边跑边对任钺喊:“载衡兄!今日我先撤了!你就说我旧疾复发!先走一步!”
逃也似的跳上了拴在旁边的小舟,催促船夫赶紧划船离开。直到小舟靠岸,双脚踩在坚实的土地上,我才长长舒了一口气,后背却已经被冷汗湿透了。
“老爷,您没事吧?”鲍嘉担忧地问。
“没事……”我摆摆手,心力交瘁,“回去吧。”
牵着马,走在回府的路上,夜风一吹,脑子更加清醒,也更加空荡。白天的焦虑,晚上的闹剧,交织在一起,让我疲惫不堪。
鬼使神差地,我牵着马,拐进了那条熟悉的小巷——秦府后院外墙的那条巷子。
“你怎么又来到了这个地方。”系统明知故问。
我只是……
“我只是想离她近一点。”我在脑中回应道。
哪怕隔着一堵厚厚的、冰冷的墙。
然而现在,也就只有这堵墙了吧。
我摇摇头,一阵苦笑。
“你也别怪关山雁。”系统说道,“这就是原作者创作时的初始设定,那就是关山雁心悦秦景臣。”
“而我仅仅因为开辟了一些剧情支线造成了一些细微的改变,就以为自己能改编整个故事的走向。”我叹了口气。
就在我准备离开时,一阵极其轻微、却异常清晰的琴音,穿透夜色,悠悠传来。
琴声古朴,调子苍凉遒劲,完全没有东京城内流行的那些软绵绵的靡靡之音,反而带着一种塞外风沙的凛冽和边关冷月的孤寂。
我猛地勒住马,屏息静听。
紧接着,一道低婉而清越的歌声,和着琴音,轻轻响起。唱的是一种我不熟悉的、带着浓重边地口音的方言,旋律却异常熟悉,仿佛刻在这具身体的血脉深处。
这是……
“雁门川一带的古调战歌。”系统解释道。
啊。
是了。
是原本的祁鹤轩的故乡,雁门川那一带边关将士们口中世代传唱的歌谣。
她怎么会唱这个?还唱得如此哀婉而坚韧?
琴声歌声并不激昂,却像一只温柔而冰凉的手,轻轻抚平了我心头所有的焦躁、愤怒、委屈和不安。
我仿佛看到了苍茫的戈壁,孤悬的冷月,以及月下那些沉默戍边、思念故乡的将士。
她不是在取悦谁,她是在用这首歌,祭奠什么,或是抚慰她自己。
我静静地坐在马上,隔着一堵高墙,仰头望着墙内那方洒出微弱灯光的窗户,听了很久很久。
心中的千头万绪、万般纠结,在这苍凉的歌声中,奇异地沉淀了下来。
最终,我轻轻叹了口气,说不清是释然还是更深的怅惘。双腿一夹马腹,调转方向,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