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蹄踩在官道的湿润的泥土上,传来闷闷的踢踏声。
京郊的景致在深秋雨后湿润的空气里显得格外苍凉,远远已能望见我娘那处别院青瓦白墙的轮廓。我心里揣着点急切,催马又快了几分,鲍嘉骑的那匹马也在我后面吭哧吭哧地跟着。
天光有些晦暗,层云低垂,空气里弥漫着雨前特有的土腥气和草木清气。我早上出门前的判断是对的,要下雨了。
刚拐过最后一个弯,眼看别院大门就在不远处,却见一辆青篷小车正停在院门外,一个熟悉的身影正提着裙摆,小心翼翼地从车上踏下来。
我的嘴角不自觉地翘起,压都压不下来。
是她。
关山雁今日穿了身一身温润的印金白罗襦裙,外罩芙蓉梅花纹半臂,墨发松松绾着端庄的盘髻,簪了支缠绕着金饰的青玉簪。她今日似乎特地有微微打扮过,小小的耳垂上长叶形的金耳坠随着她的动作微微晃动,侧脸的线条在灰蒙蒙的天光下显得柔和又静谧。清锳跟在她身后,正从车里拿出一个食盒。
恰在此时,几滴冰凉的水珠毫无预兆地砸落下来,打在我的脸上、手背上,迅速连成细密的雨丝,窸窸窣窣,转眼就将原本乌黑油润的地面更染上一层湿意。
关山雁轻呼一声,下意识抬手遮额,清锳见状,慌忙将食盒随手一放,转身要回到车厢内去拿伞。
我几乎是本能反应,一夹马腹冲了过去,匆匆忙忙乱七八糟地翻身下马,飞快地从鲍嘉背着的行囊里抽出一把油纸伞,几步抢到她们跟前,“唰”地一声撑开,稳稳地遮在了关山雁的头顶。
雨点打在伞面上,发出细碎的噼啪声,在我们周围织就一层朦胧的雨幕。
她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惊了一下,蓦然抬头,与我四目相对。
她的眼眸里还带着一丝未散的惊讶,像受扰的林中小鹿,眼波清澈见底。待看清是我,那惊讶便缓缓化开,漾起一点极浅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笑意,冲散了些许眉宇间惯有的轻愁。刚刚没用伞遮住的雨水沾湿了她的几缕鬓发,柔顺地贴在颊边。
我看着她,心脏没出息地漏跳了一拍,昨晚那不可言说的旖旎的梦境像洪水一样涌进我的脑内,不由得呼吸都重了几分。
系统:“啊……你的心跳。”
我:“从现在开始,你都静音,除非我主动跟你说话,你都不要做声。”
握着伞柄的手指微微收紧,喉头有些发干,一时间竟忘了该说什么。伞面下意识地又往她那边倾了倾,完全没顾自己半边肩膀已经露在了雨里。
清锳抱着另一把还没来得及撑开的伞,站在一旁,看着我们,嘴巴微微张着,一脸愕然。
鲍嘉牵着两匹马跟过来,瞧了瞧我俩,又瞅了瞅清锳那傻乎乎的样子,无奈地叹了口气,走上前,拿过放在车夫身边的食盒,很是自然地接过清锳手里的伞,压低声音嘟囔道:“得了,咱俩边上凉快去吧,这儿没咱俩啥事了。”
清锳眨了眨眼,看看我,又看看关山雁,脸颊微微泛红,低下头,默默退到了鲍嘉身边。
关山雁似乎也察觉到了这微妙的气氛,眼睫微垂,轻声道:“……子翊哥。”
“咳,”我清了清嗓子,努力让声音听起来自然些,“下雨了,先进去吧。”
“嗯。”她低低应了一声。
我便举着伞,与她并肩,一步步走过被雨水打湿的石板小径,走向别院的门扉。
伞不大,为了不让她淋着,我不得不靠得她近些,能闻到她发间身上那股极淡的、熟悉的冷香,混合着雨水的清新气息,丝丝缕缕地钻入鼻腔,扰得人心神不宁。
和梦中的一样。
我的喉结上下滚动,希望她没有注意到我的紧张。
她似乎也有些拘谨,步伐略显局促,但并未躲开。
我娘早已听到我们在院外的动静,支开了那几个老妇,自己站在廊下等着。看到我们共撑一伞从雨幕中走来,她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脸上缓缓绽开一个极其复杂的神情——有惊讶,有欣慰,有恍惚,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了然的感慨。
她就那么静静地站着,眼神在我们身上流连,仿佛看到了什么期盼已久却又猝不及防的画面。
“娘。”我率先开口,打破了这份静谧。
“祁夫人。”关山雁也微微躬身行礼。
我娘这才回过神,连忙笑着迎上来:“哎呀,怎么赶上下雨了?快进来快进来。雁儿你也真是,说来就来了,也不提前打个招呼,我好让叫人去接你。”
她亲热地拉住关山雁的手,目光却在我和她之间微妙地转了一圈。
进了屋,收了伞。我娘看着关山雁,目光落在她虽已消肿但仔细看仍能辨出些许伤痕的脸颊上,眉头立刻蹙紧了:“秦景臣这厮真是愈发不像话了!还有他那新娶的柏家的姑娘,竟敢如此欺辱于你!”她语气里满是心疼和愤慨,“我瞧瞧……哎哟,闺女……这细皮嫩肉的……心疼死我了。”
关山雁眼尾有些泛红,微微侧开脸,神色有些黯然,却还是勉强笑了笑:“劳祁夫人挂心,我已经无碍了。”
“无碍什么无碍!”我娘嗔怪道,转身就风风火火地吩咐贴身的侍女去取她珍藏的各种药膏和补品,“我这儿有上好的玉容散,当年雁门川那边流传的方子,比外头买的强多了。还有活血化瘀的,安神定惊的……雁儿,你都得拿着,不许推辞。还有这些参须、灵芝粉,日常煮水喝,最是养人……”
她絮絮叨叨地,几乎要把小半个药柜都搬给关山雁,那份毫不掩饰的关切和呵护,让关山雁有些无措,眼圈微微泛了红,低声道:“祁夫人……这太贵重了……”
“什么贵重不贵重的,给你就用着。”我娘拍拍她的手,“看你这样,我心里难受。今天咱们不管那些糟心人和糟心事,啊。”
关山雁咧开嘴角,看起来扯得脸颊有点痛的样子,但是她的笑意非常明媚:“好。”她转身,亲手接过清锳捧着的食盒,“我这次也特地做了一些点心,带来给祁夫人和子翊哥都尝尝。”
我没意识到还有我的份儿,露出惊讶的表情。
关山雁瞥了我一眼,柳眉弯弯。
“好嘞,那就让我尝尝小雁儿的手艺。”我娘接过食盒,转身斜睨我一眼,“刚下朝,没换衣服就过来了哈?”
我意识到此刻身上还穿着上朝专用的绯色官袍,猴急得没找时间更衣就迫不及待地赶来了。
我咬咬嘴唇,眼神中带着一丝恳求看着我娘。她端详我一两秒,给了我个面子,没有打趣我就往厨房走去了。
今日别院内的气氛异常轻松,我娘把茶点在盘子里摆好,亲自给我们两个还有清锳鲍嘉做擂茶喝。我们谈天说地,好不快活。关山雁这段时间紧绷的神情渐渐也放松下来,偶尔会抿嘴浅笑,轻声回答几句。到了中午我娘又兴致勃勃地决定要亲自下厨,做一顿丰盛的午膳款待关山雁,说什么也不让她冒雨回去。关山雁推辞不过,只得应下。
午膳就摆在小花厅里,窗外雨声淅淅沥沥,屋内暖意融融。菜肴虽非山珍海味,却样样精致可口,透着家的温馨。我娘不断给关山雁夹菜,絮絮叨叨地说着自己养鸡养鸭的趣闻,又问她最近有了什么新的做刺绣的花样,这几天想吃什么来这边她给她做。语气自然亲切,仿佛关山雁只是自家一个寻常的、惹人怜爱的小辈。
我看着她们,心里莫名地踏实又温暖。席间,我娘状似无意地叹道:“女人家啊,有时候就得自己想开些,尤其是成了婚以后。我都嫁过两次了我有经验,老天爷让我经历了这一遭就是想告诉我身边有男人和没男人其实没有太大的区别,离了男人我又不是活不了。雁儿,自己过得舒心自在,比什么都强。”
关山雁握着筷子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了看我娘,又飞快地瞥了我一眼,眼神里若有所思。
我低头扒饭,假装没听见。
雨渐渐小了,变成了细密的雨丝。用过午膳,又喝了一盏茶,关山雁起身告辞。我娘又叮嘱了许多,塞了满满一包消肿化瘀的药给她。
关山雁走出门廊,清锳在她身边撑起伞。她回头看向我娘,一双眼眸中似乎有道不清的千言万语。我娘没有说什么,只是静静地伫立在门廊下,微笑着看着她的双眼,缓缓点了点头。
我在一旁将这一幕尽收眼底,也许这时关山雁彻底理解了我跟她说的:你把我们当做你的娘家人来依靠。
鲍嘉来到我身边给我撑起伞,我陪在关山雁身边一同走向别院大门。小院安静得出奇,只能听到我们四个人脚步踏在鹅卵石上的动静。
“昨日,多谢子翊哥……”也许是为了打破这暧昧的寂静,关山雁起手就给我来那一套疏远的礼貌。
“你我之间,没必要说这些。”我打断了她的言语,侧过脸低头看着她,并且敏锐地注意到我们两人的肩膀之间有了不到一掌宽的间隙,比之前共撑一把伞进院时并肩而行的距离宽多了。
几百年后杨利伟上太空,第一眼看到的是万里长城,第二眼就是我俩之间的这道间隙。
这时她扬起脑袋看着我,脸上没有昨日的疏离,只有温柔的笑意。
啊,今天真是个好日子。我心情又好了。
雨后的空气格外清新,草木洗得干净透亮。
刚走出没几步,却见前方竹林那边,几骑马影伫立,挡住了去路。为首那人,身形高大,面色阴沉得能拧出水来,还能是谁,正是那英俊吓人的秦景臣,身后还跟着几个一脸彪悍的亲随。
他看到我们并肩从我娘别院里出来,关山雁身后的清锳还提着那个显眼的、塞满药的包裹,而我则走在她身侧,距离亲密。我几乎是肉眼可见秦景臣的眼中压抑着暴怒的火焰,额角青筋暴跳。
然而他不动声色地背着手走到我们面前,后槽牙在脸颊内磨动。
“娘子,”又高又壮的他黑压压地走到我俩面前,声音极低,脸上还带着风雨欲来的假笑,“你怎么会在这里。”
关山雁抬眼看着他,丝毫不怵的样子,也没做声。
我清清嗓子:“咳……阿雁她今天是来……”
“我有问你吗?!”他猛地转头朝我厉声喝道,声音因愤怒而微微扭曲,“你一个外男和我娘子在这种地方厮混在一起,还亏你是礼部侍郎,之前在我府上还张嘴闭嘴礼制的,合着别人一套你自己又是另一套。我没叫上官府前来抓你已经是饶你一命了。”
“祁大人并非是和我在这里厮混!”关山雁高声喝道,一双杏眼因为盛怒而睁得圆圆的,“是我来这边拜访长辈遇到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