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尽量让自己的步伐看起来不是那么急切,却又快得几乎带风。
院子里,经历了刚刚那场心力交瘁的交锋,关山雁与清锳还瘫坐在地,一个抱着弓失魂落魄,一个扶着人泣不成声,像一幅被狂风暴雨蹂躏后的残破画卷。
我心口那处被攥紧的疼还没完全散去,秦景臣那畜生扇下的巴掌声似乎还在我耳膜里嗡嗡回响。
系统:“你想干什么?”
我:“你少管。”
几步走到她们跟前,蹲下身,视线与关山雁齐平。
“祁大人?”清锳第一个反应过来,脸蛋上还挂着泪珠惊讶地看着我。
我没有回应她,双眼只是直直地看着关山雁。
她反应慢了好多,缓缓地抬眼看我,那双平日里清冷如寒潭的眸子,此刻蒙着一层剧烈情绪宣泄后的虚脱与茫然,本来就还未好利索的脸颊此时看上去更是红肿得吓人,指印清晰可见,嘴角还凝着一点暗红的血痂。
“能起来吗?”我的声音有点发紧,干巴巴的。
她似乎想摇头,或者点头,但最终只是极轻微地动了一下,抱着弓的手臂又收紧了些,尝试着想借力站起来,膝盖却一软,整个人又向下滑去。
“大娘子!”清锳惊呼着要去扶,却自己也差点没站稳。
“行了,别逞强了。”我打断她那点微弱的挣扎,几乎是脱口而出。下一刻,我没给她任何反应的时间,手臂穿过她的膝弯和后背,稍一用力,便将人打横抱了起来。
她很轻,比初次我和鲍嘉在秦府救下尝试轻生的她时似乎更轻了些,隔着衣料都能感觉到那份纤细骨架的脆弱。她身上那股淡淡的、总是萦绕着的冷冽清香,此刻混杂着尘土和一丝极淡的血腥气。
关山雁似乎猛地清醒过来,惊得低呼了一声,下意识地攥紧了我的前襟,那双因震惊而微微睁大的眼睛直直地看着我,几乎能倒映出我此刻算不上多镇定的脸。
“你……”她声音虚弱,带着难以置信的颤音。
“省点力气。”我打断她,抱着她转身就往屋里走,刻意忽略掉手臂接触到的温热体温和那一点不自在的僵硬感。而清锳则是慌慌张张地跟在后面。
我径直走进堂屋,目光扫了一圈,最终还是将她放在了那张冷硬的八仙桌上——没办法,这屋里看起来就这地方最宽敞结实,旁边的椅子看起来都摇摇晃晃的。
这场景真是该死的熟悉,跟上回在她初遇时几乎一模一样了。这秦府是不是风水有问题,专门克她?
关山雁挨着冰凉的桌面,似乎瑟缩了一下,但抱着弓的手依旧没松。
“等着。”我丢下两个字,转身又快步走出屋子,直奔院墙根那个隐蔽的狗洞。
蹲下身,我学着斑鸠叫了两声。墙外立刻传来鲍嘉压低的、带着急切回应的杜鹃叫。那个沉甸甸的木匣很快从狗洞那头塞了进来。
我捧着盒子走回堂屋时,关山雁似乎已经缓过神来了。她依旧坐在桌上,背脊微微弓着,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怀里那张旧弓的弓臂,侧脸的红肿在昏暗的光线下依然触目惊心。
清锳正拿着湿帕子,小心翼翼地想帮她擦拭嘴角的血迹。
听到我的脚步声,关山雁抬起头,眼神里的茫然褪去了一些,换上了某种复杂的、犹疑的情绪。她嘴唇翕动了几下,声音低得像耳语:“子翊哥……多谢你……又给你添麻烦了……”
我把那贵重的药盒放在她身下的桌面上,发出“咚”的一声轻响。
“我不配你送这些名贵的药材。”我声音硬邦邦的,甚至带着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负气。
一想到她顶着可能被发现的压力,天没亮就跑去我娘那儿,只是为了送这些给我醒酒养身,而我昨晚却对她做了那种轻浮浪荡的举动,我就恨不得穿越回去掐死自己。
她似乎被我的话噎了一下,眼神闪烁,轻轻垂下眼帘:“只是……一点心意,昨夜见你饮了不少酒……”
我没接这话茬,目光落在她红肿的脸颊上,那指印仿佛烙铁一样烫在我的视线里。我看向清锳手里的湿帕子,又看到她另一只手里攥着那个熟悉的小瓷瓶。
“你拿的是玉容散?”我问道。
清锳连忙点头:“是,祁大人,正要给大娘子敷上。”
我伸出手,语气不容置疑:“给我。”
清锳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看向关山雁。关山雁也似乎有些愕然,看着我,没说话。
我没等她们回应,直接从那小丫鬟手里拿过了瓷瓶,旋下盖子,用指腹蘸了些冰凉莹白的药膏,凑近她,动作有些僵硬,但尽量放轻了力度,将药膏一点点、小心翼翼地敷在她红肿的脸颊上。
指尖冰冰凉凉的,但是她的脸颊异常的滚烫。
堂屋里安静得可怕,只能听到我们三人有些紊乱的呼吸声。我绷着脸,全神贯注地盯着指尖下的那片肌肤,不敢看她的眼睛。她面颊的皮肤很火热,药膏的冰凉让她轻轻颤了一下。
我能闻到她发间极淡的香气,能感受到她温热的呼吸轻轻拂过我的手腕。一种极其古怪的氛围在我们之间弥漫开来,稠密得几乎化不开。
她的脸颊,在我手指笨拙的触碰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骇人的红肿,慢慢透出一种……更像是羞赧的绯红,一直蔓延到了耳根后。
我感觉自己的脸颊也有些发烫,只能更紧地绷着脸,假装自己是个莫得感情的敷药机器。
“让子翊哥费心了……”她终于忍不住,声音细若蚊蚋,带着极大的不自在。
我没吭声,摇摇头就当做是回应了,继续着手上的动作。大爷的,这药膏怎么这么难抹匀?
清锳愣了半晌,最终还是眨眨眼,干咳了两声,转身向门外走去。
我感觉我的耳朵尖也开始发烫了:“这张弓……”我开口,嗓子有点哑,但还是想聊点别的转移注意力,“看上去有些年头了……”
关山雁像是很感激我能找出这个话题,抿着嘴点点头:“嗯……这是我爹娘在我小时候送我的。”
“哦?”我挑起眉毛点点头,“你小时候一定很皮吧,喜欢射箭玩?”我故作轻松地闲聊道,毕竟原来的祁鹤轩在关山雁五岁左右就跟着娘离开秦府了,两人从那以后再也没见过面。
“倒也不是说很皮吧,就是……”关山雁说起过去,眉眼也柔和了下来,“那个时候我还没有出嫁,爹娘那个时候也极疼我,我用这张弓陪我爹去校场上练习射箭的时候,如果射得好,他就会把我高高举起来往天上抛再接住我,那段时间真的很开心。”
说到这里,她眼中的光芒似乎暗淡下来:“那时候从来没想过,我爹娘会在我出嫁后,待我就像待外人一样。”
“唉,‘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关老将军和他夫人虽然疼孩子,但是思想还是最老套的那一种。”系统在我脑海中感叹道。
我看着关山雁落寞的神情,没来由地,我现实中父母抱着弟弟在前面走,丝毫不愿意停下脚步来等待落在后面的我的画面再次涌入心头。
我深吸一口气,努力想把那股子委屈和难过憋回去。
终于敷完了药,我收回手,指尖还残留着那一点滑腻的触感和她脸上的温热。
我把玉容散的盖子旋了回去,抬起双眼看着她还微微蹙着的眉头,看着她怀里依旧死死抱着的旧弓,看着她强装镇定却掩不住脆弱的样子。
一种冲动毫无预兆地击中了我。
我没有多想,下意识地,伸出手,握住了她放在膝上、没有抱弓的那只手。
玉容散的瓶子在桌面上滚动两圈,“啪”地摔到了地面上。
关山雁的手指冰凉,甚至带着点轻微的颤抖,与方才她脸颊的热度形成鲜明对比。
我的手心因为紧张有些汗湿,但我没有松开。
这一刻,去他的任务,去他的系统,去他的古人的礼教规矩和“兄弟妻不可戏”的狗屁道理。
我只知道,眼前这个人,她和曾经的我一样寂寞与难过。
她不该被这样对待,她值得所有的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