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道?知道什么?”我娘故作惊讶地挑眉,“知道你在人家秦将军的婚宴上,又是献宝镜讽人,又是亮御笔站队,最后还把新郎官灌得烂醉如泥,威风八面?还是知道……”她故意拖长了调子,眼神在我脸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我那恨不得缩进脖子里的下巴上,“……知道咱们祁大人,在花园里,对着人家关大娘子,做了点……嗯,不太符合礼数的举动?”
我顿时血压直线升高,脸皮烧了起来。
果然,果然都知道了。连花园里的细节都这么清楚,这东京城里还有没有不透风的墙?!
关键是,花园里的事爆出来,我丢脸不要紧,调戏良家妇女的色魔帽子扣我头上多一个不多,少一个不少。主要是关山雁的名声,这让她在秦府怎么混?
“娘!我……”我张口结舌,羞耻感搞得我恨不得原地消失。
我娘却“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摆摆手:“行了行了,瞧你那点出息。多大点事儿啊!”说罢,她转身从旁边的石桌上拿起一个精致的木头匣子,塞到我手里,“喏,拿着。”
我下意识地接住,入手沉甸甸的,还带着淡淡的药香。
“这是……?”
“还能是什么?”我娘白了我一眼,“人家阿雁,今儿一早天没亮就来了。”
关山雁?她来过了?
我心头猛地一跳,握着匣子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
“她怕直接去你府上,被人瞧见了说闲话,落人口实,”我娘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惜,“这孩子,心思细着呢。她说昨夜见你喝了不少,怕你伤身,特意带了些上好的药材过来。大部分是给我这老婆子的,说是探望。而这个呢……”她指了指我手里的木匣,“是给你的。安神醒酒,补气养身。都是些金贵东西,难为她有心了。”
我低头看着手中的匣子。紫檀木的本体,雕着简单的云纹,触手温润。打开盖子,里面分门别类放着几样药材:切片整齐、纹理清晰的野山参,色泽温润的灵芝,还有几包散发着清香的药茶包。每一件都看得出是精心挑选的。
心里像是打翻了五味瓶,酸甜苦辣咸一股脑儿地涌上来。
她来了……在我做出那么轻浮的举动之后,她非但没有记恨,反而担心我宿醉伤身,一大早就避开人眼目,跑到我娘这里来送药?怕落人口实,怕给我添麻烦……她……
系统淡淡地:“检测到你的情绪剧烈波动,想知道都波动在哪儿了吗?”
我没理它,猛地合上木匣的盖子,指尖微微发颤。
我真是个失败的穿越者,高高在上地审视她批评她,说她只会逆来顺受,就那样堂而皇之地辱没了她。
“娘……”我嗓子眼发紧,声音干涩,“她……她还说什么了?”
我娘看着我,眼神复杂,最终只是轻轻拍了拍我的手背:“她没多说什么,放下东西,略坐了一会儿就走了。只是临走前,我看她神色……有些疲惫,眼睛下面也有些青影。唉,子翊啊,”她语重心长,“阿雁她也是不容易。你……有时候就少给她添些麻烦吧”
我说不出话来,捏紧了匣子,木头棱角硌得掌心生疼。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和自我厌恶感席卷而来。
今日不用上朝,我坐在藤椅上看了半天我娘打鸡、鲍嘉逗狗。临近中午时勉强陪我娘用了些清粥小菜,味同嚼蜡。
我娘看出我心不在焉,也没多留我。离开时,我揣着那盒沉甸甸的药材,感觉比揣着一块巨石还重。
翻身上马,鲍嘉在一旁看着我等待着我的指示。
我骑在马上,望着回城的方向,只觉得那座繁华的东京城像一张巨大的网,压得我喘不过气。
“鲍嘉,先别回府了,陪我去街上转转。”我闷闷地说道。
我需要时间消化,需要喧嚣的人气冲淡心头的烦闷。
鲍嘉应了一声,默默跟在我身后。
主仆二人策马缓行,汇入东京城熙熙攘攘的人流。我们把马拴在街口马桩那里,步行走上街道。叫卖声、车马声、孩童的嬉闹声交织在一起,充满了烟火气。我漫无目的地走着,目光扫过街边琳琅满目的店铺,心思却飘得老远。
这是我现实生活留下的习惯,每当我开始疯狂内耗自我怀疑时,我就会去最繁华的商场和步行街漫无目的地走着,直到精疲力尽。
就在我神游天外时,鲍嘉突然轻轻“咦”了一声,低声道:“老爷,您看那边……好像是关大娘子?”
我猛地回神,顺着鲍嘉示意的方向看去。前方不远处,一个卖胭脂水粉的摊子旁,站着两个熟悉的身影。正是关山雁和她的侍女清锳!
关山雁今日穿着一身素雅的月白色襦裙,外罩一件淡青色的半臂,乌发简单地绾了个髻,只簪了一支素银簪子。与昨夜婚宴上那个沉默隐忍的将军夫人判若两人。她微微侧着头,似乎在听清锳说着什么,嘴角……竟然噙着一抹明朗、鲜活的笑意。
那笑容,像初春融化的第一缕雪水,清澈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暖意,有种惊心动魄的美。
我的心跳,毫无预兆地漏跳了一拍。
紧接着脚下一滑,我猛地一出溜,差点一屁股坐地上。
鲍嘉连忙伸出手一把扶住我。我匆忙弯曲双膝矮下身子,整个人缩到了旁边一个卖竹编簸箕的摊子后面。动作之快,差点把摊主吓了一跳。
“老爷?”鲍嘉也赶紧跟着蹲下,一脸茫然,“您……您这是干嘛?躲谁呢?关大娘子?”
我躲在簸箕后面,只露出一双眼睛,死死盯着不远处那个身影,心脏还在不争气地狂跳。“你……你别管。”我声音发紧,自己都觉得这回答毫无威慑力。
为什么要躲?我也说不清楚。
是怕她看到我,想起昨晚的难堪?
是怕她质问我那个轻浮的举动?
还是……单纯地,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她此刻这难得轻松的笑容?
鲍嘉顺着我的目光看去:“那要不……那咱们过去打个招呼?”
“打什么招呼!”我压低声音,带着点恼羞成怒,“没看见人家在逛街吗?别去打扰!”
鲍嘉挠挠头,显然无法理解自家老爷这诡异的行径。他嘀咕道:“关大娘子看着心情不错啊,跟清锳姑娘有说有笑的,跟在秦府里的时候真不一样。”
是啊,真不一样。
我躲在簸箕后面,有些贪婪地看着那个笑容。卸下了秦府的重担,离开了那些勾心斗角,她原来也可以这样轻松自在,像寻常人家的女儿一样,和侍女说说笑笑。那笑容里没有防备,没有隐忍,只有纯粹的、带着点好奇的愉悦。
看着这样的她,我心里某个角落,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又酸又软。昨夜花园里那微凉的触感,仿佛又回到了指尖,带着一丝酥麻。
她本该如此。
作为一篇小说的女主,她值得拥有这样的笑容和轻松,而不是那些暴力、虐待……
我蹲在摊位后面看了很久,直到关山雁和清锳买完东西,转身汇入人流,消失在人潮深处。我才慢慢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灰尘。看着摊主斜眼冷看我和鲍嘉的神情,只得让鲍嘉拿出几个铜板来买了一些竹编簸箕。
心里那股烦闷似乎消散了一些,却又被另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填满。
“回府。”我声音平静了许多。
回到祁府,那盒药材被我郑重地放在书案上,那些竹编簸箕也被郑重地交给了林七。
我坐在一边,盯着匣子看了许久,我娘的话、关山雁街头的笑容,反复在脑海里交织。
不行,不能就这么算了。
昨晚的事,是我孟浪,是我混蛋。就算她不计较,还给我送了药,我也不能当做什么都没发生。
我得去道歉。郑重地、面对面地道歉。不是为了任务挽回什么破好感度,而是……
我觉得我欠她一个交代。
“鲍嘉!”我扬声喊道。
“老爷?”鲍嘉再一次应声而入。
“准备一下,”我深吸一口气,拿起那盒药材,“我们去秦府。”
“啊?又去秦府?”鲍嘉一脸苦相,“老爷,昨天才闹了那么一出,今天再去秦府那边……”
“不是去前院找茬,”我打断他,“老规矩,翻墙。去阿……关大娘子的院子。”
鲍嘉瞪大了眼睛,显然想起了我们之前“夜袭”的壮举:“老爷,这……这大白天的……”
“白天怎么了?白天才安全!谁会想到我白天去翻墙?”我理直气壮,“少废话,走!”
轻车熟路地避开秦府正门的守卫,绕到那熟悉的僻静角落。鲍嘉熟练地蹲下,我踩着他的肩膀,双手扒住墙头,用力一撑。
动作比起第一次时可要利落多了。看来这翻墙的技能,是彻底点亮了。
翻身落地,动作轻盈(自认为)。秦府后院的景象映入眼帘,还是那熟悉的景致,关山雁的小院也是熟悉的冷清。我拍了拍手上的灰,正想招呼鲍嘉把匣子顺着墙根的狗洞塞进来的时候,目光随意地扫过关山雁院门的方向——
——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只见关山雁那原本清幽的小院门口,此刻竟乌泱泱站了一群人。
为首一人,身形高大,穿着常服也掩不住一身戾气,正是那昨日出了丑又喝得烂醉的秦景臣。而他身旁依偎着那个弱柳扶风的身影,不是新晋的柏大娘子又是谁?后面还跟着几个膀大腰圆的仆妇和家丁,个个满脸横肉、面色狰狞。
秦景臣脸色阴沉得能滴出墨水来,柏如烟则是一副泫然欲泣、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这两公婆堵在院门口,显然来者不善。
我心头猛地一沉。
看来他们这是……又来找关山雁的麻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