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说摄政王那边通知的是“今日来访”,但是他人已经在来将军府的路上了。
秦景臣的眼底闪过一丝旁人无法分辨的暗喜。
我还保持着一个没有很体面的姿势坐在地上,后背靠着鲍嘉的手臂,后槽牙不自觉地咬紧了腮内的肉。
今日我贸然闯进将军府已经是一个没有特别理智的冲动之举,然而摄政王的突然出现更是让我有点措手不及。我还没想好要怎样面对这个传说中年少有为又被文武百官背后嚼舌头的王爷。
“还好吧,你之前不是想要给他递折子来着吗?”系统在我脑海中提醒道。
“话是这么说。”我没好气地在脑海中说道,摆脱鲍嘉的搀扶,慢悠悠地站了起来,“但是你看看秦景臣的表现,保不齐在朝堂上他俩就是交好的那一个派别的。”
果不其然,秦景臣走到了柏如烟身边,伸手扶住她纤细的腰肢:“如烟,摄政王就要来了。你的婚书也没有了,这次我定要向他求你做我的平妻。”
“你把官家的旨意放到哪里去了。”我拍打拍打身上的土,站直身子,“别看官家年纪尚幼,就算摄政王给你保定了,官家不点头你也别想成。”
“呵,保定,我还开封的。”秦景臣懒得理我,满心满眼已经沉浸在即将迎娶柏如烟进门的喜悦中。
看来这柏如烟是铁了心不想跟我成亲,也能理解,人都是想往高处走的。一边是四品文官,另一边是从二品的武将。怎么想都是选那个会舞刀弄棍的更划算。
即使他已经有了一个正妻。
我看向关山雁,入秋的天气已然刮起来一阵凉风,吹拂在她单薄的里衣上。身为一个世家千金,娘家也不给她提供庇护,也没有人来维护她,真是令人不齿。
我没再多说什么,走到关山雁身边,解下我身上的披风,伸手围到了她的肩上。
关山雁回过神来,抬头看向我,难过呆滞的眼神中透出一丝困惑。
“关大娘子,”我压低嗓音中旁人能听出来的可怜她的意味,礼貌地称呼道,“莫要着了凉。”
关山雁的目光动了动,终究还是不发一语,低头看着我在给她系上系带的动作。
“她现在已经把自己给封闭起来了,”系统说道,“这几天的打击对她来说实在太大。”
“还没到要死要活的地步,一个破男人而已,算什么打击。”
我一个没留神,让这句话从我嘴里脱口而出。
Oh,shit.
在场离我近的好几个人抬起头来,关山雁。
秦景臣脸色一黑,手背青筋暴起,声音冷得像刀刃:“祁鹤轩,你刚才说什么?”
关山雁怔了怔,一双远山罥烟眉微微蹙起。
屋子里的空气像浓墨一般凝重。
柏如烟先是掩唇一惊,随即柔柔一叹:“啊……将军,祁大人恐怕是一时失言……”
“失言?”秦景臣目光森冷,逼近一步,鞋底踏在青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都这个时候你还给他辩解。他若不是在朝堂上仗着他这张巧嘴,能混到现在这个官职吗?他分明就是想在我的屋檐底下羞辱我。”
我心里一跳,下意识往后退半步,袖口在指尖轻轻一抖,胳膊肘企图把怀里揣着的纸页压紧。
系统懒洋洋在脑子里出声:“叫你嘴贱。”
我硬撑着冷笑:“仲恪,何必动怒?我说话拔出萝卜带着泥,难不成你堂堂将军也要和我计较?”
秦景臣呼吸粗重,眼里的戾气翻滚,手已搭在刀柄上。几名下人吓得连连后退,柏如烟却立刻俯身相劝,声音娇柔:“将军,不要因小失大,殿下或许已在路上了……”
“——摄政王殿下驾到!”
通报声像冬雷一记,劈得堂内人心俱惊。门扉洞开,带着寒意裹着两片落叶的秋风直灌堂中,炭盆火苗“噼啪”一缩。
我皱起眉头:“这小说也太不严谨了吧。这么大个将军府让你们搞的跟个四合院似的,按理说这么大排场一个摄政王,怎么说来立刻就来,说到两步就到呢。”
系统:“你哪管那么多呢,往下推剧情就是了。”
我转头向门外看去,只见缓步进来一青年男子,深青广袖,衣角随着风微微摆动。他的眉目极净,俊美里却带一层天然的冷意,像被阴云遮住的月,光色是冷的、薄的,透着不近人情的幽暗。
“这个就是那传说中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摄政王,他本名叫顾澹宁。”系统小声说道,似乎它一个程序都被这个男人身上的气场威胁到了。
哇哦,姓顾,好霸道。
姓顾的微微抬手,随行亲卫便止步于门侧,靴底落地声整齐,压住所有人的呼吸。我下意识后退一步,心里的那股子要从刀口上翻身的意图忽然被这阵初秋的冷意按了下去一半:在这样的人眼皮子底下搞事,得更会说话才行。
秦景臣第一时间收刀,跨前一步,抱拳躬身:“臣不知殿下回京,有失远迎,请殿下恕罪。”
柏如烟“扑通”一声跪下,眉眼间已生出楚楚可怜的泪意:“妾身见过殿下。”
我拱手垂目:“臣祁鹤轩,参见殿下。”
关山雁漠然地转过身来,向着摄政王的方向,倔强又骄傲的脊背依然不肯弯曲,双手掐住披风边缘和她的衬裙裙摆,屈膝微俯,额头低垂,“妾身叩见殿下。”
系统慢吞吞地叮咛一声:“注意,这位是的智力值与你不相上下,你实在不能像之前那样通过夸夸其谈把他绕晕然后把他唬住。我建议你虚与委蛇、以退为进。”
我甚至懒得回一句“我知道”。
顾澹宁扫视了一圈院落内荒唐的一幕,神色略怔一瞬,随即换上一副和蔼可亲的面容。
“这几日本王玩忽职守,过于沉迷私访与狩猎,没想到竟错过东京城内如此一桩好戏。”
我眼珠子骨碌碌一转,赶紧换过一副温和笑:“殿下恕罪,今日微臣叨扰将军府,也是为京中流言求一清白。”
顾澹宁眸光淡淡,先扫我一眼,再落秦景臣、柏如烟,最后在披着我的藏青色披风的关山雁身上停了半息。他什么都没问,先抬手笑道:“都快快平身吧。秋风如此萧瑟,大家不必多礼。”
众人起身,院内一瞬安静得只剩炭火噼啪。
顾澹宁像不经意地,随口问道:“将军,祁大人刚刚说的这一院子的‘流言’,你可有个头绪?”
秦景臣抱拳:“禀殿下,不过是府中家务,被人有心捅大。臣与柏氏在回京路上相识,彼时臣遭受流匪暗算,幸得同样被流匪所俘的柏氏出手相救,柏氏自小精通医术,臣得靠柏氏才得以苟活,而后情深。然臣自知规矩,已进宫请旨,愿以平妻之礼娶之。而祁大人坚称柏氏其实是他的未婚妻。然而他手中二人的婚书……方才已毁于火,事无定证。祁大人难免一时情急,才与臣起了一些冲突。”
他说“情深”二字时,声音压得很稳,理直气壮的模样像是把一切真理都给展示出来。
我看着他,只觉得血压上来了。这狗东西不仅强行正当化他的出轨行为,还强行歪曲事实。
真是好一个“情深”。
顾澹宁“嗯”了一声,看向我的眼神似是带着一丝惋惜:“本王明白祁大人的心情。然而秦将军护国,赫赫战功在身;柏氏又与将军有恩,且你与她婚书既已毁,祁大人纵然此刻心绪难平,也不必执拗……祁大人,你以为呢?”
这话看似温和,刀子却是包在锦帕里递给我:护国有功+证据已失,两头夹。若是我软一软,顺势“成人之美”,从此京城只会记得我“识趣”;若是我硬一硬,就变成“与功臣为敌”的脑残。
系统在脑海里哂笑:“你瞅瞅,我说什么来着。”
我把眼睫垂下一线,手指从容地探入怀中,摸到那道纸边。再抬眼时,我笑了笑,声音不高,往案上一按。
“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