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鼠精从人堆里滚出来,就见林欢澄正看着它,这小女子一手提住‘李曳’后领,一手指了指头顶,那里隔着一片金光,仍能看到数不清的黑影如飞蛾扑火般扑来。
田鼠精有些胆寒,“老身法力微弱,实在打不过这么多亡魂啊!”
林掌门哭笑不得,“你不必出去鏖战,只需隔着结界劝抚一番,让他们细看院子里后事如何。”
田鼠精忙道:“好说,好说!老身去也!”
说罢便飞身上去,不多时,那重重的碰撞声便小了一些。
林欢澄把‘李曳’身体轻扭过来,与他对视,“看着我,你还记得自己叫什么名字吗?”
女子的眼睛明亮,像晴夜的月光,让混沌的思绪跟着清明了一些。
‘李曳’思索了片刻,认认真真摇了摇头。
林欢澄继续问:“你知道自己已经死了吗?”
‘李曳’点点头。
林欢澄见他魂魄已然稳定下来,温声道:“那你能讲讲自己生前的事吗?想起什么就讲什么。”
‘李曳’努力仰起头,看了看四周。
……
我记得,我家不是这样的院子。没有这个好。
我最怕下雨,雨会顺着稻草滴到屋里的地上,变成一个盛水的小土坑,下了雨,晚上就没有干褥子睡。
我有娘。我娘总是哭。她哭的时候声音很轻,怕吵醒我和妹妹。但她不哭的时候,我也饿的睡不着。
我没有爹,我们村里的小孩都没爹,我娘说,爹打仗死了。
我和娘在地里刨土,晌午的时候妹妹来送饭,她真矮,好像还没田垄高。妹妹喊着娘跑过来,被石头绊住摔了一跤,米汤撒了一地,娘举起巴掌最后拍在自己身上。我抹了把汗说正好不饿,挥着锄头不敢回头,我怕一回头,就看见娘搂着妹妹掉眼泪。
村里来了几个男人,身上的衣服灰灰红红看不清颜色,他们提着刀挨家挨户找人。邻居的小五,狗子都被他们从家里揪出来。到我家的时候,娘死死抱着我,我学着娘的样子下跪、磕头,喊他们官爷。官爷,放了我吧……放了我吧……官爷瞪起眼睛,两国交战,存亡之际,你们要当雍国的奴隶吗!
我被人带着走了很多很多里路。走到一个平坦些的地方,有人把我一脚踹进营帐,有人扔给我一身衣裳和铁甲,有人笑我比那身衣服还矮两个头,有人抹了抹眼泪说这孩子也是打小挨饿,不知能不能长到衣服合身的时候。
军营也不是不好。一天总有一次能吃上饱饭。还有人拿着笔问我家在哪里,说我当上兵了,会有人给娘和妹妹送麦粉。我问他那我爹当上兵的时候咋没有给我家送麦粉,他捋了捋山羊一样的小胡子骂我不省事,让我赶快写。我不会写字,他一边骂,一边帮我写。我说,别走错了,我家门口有颗樱桃树,只有一颗!种了两颗的是小五家,嘿嘿。
有个壮汉子拍醒我,让我赶快走,我揉着眼睛问他干甚,他说,要打仗了。
马在叫,旗子在风里飘着。我们列队站好,听骑马的人喊话。雍国贼子,踏我山河,此乃国难,我冀国儿郎当如何!我和旁边的人一起喊,战!战!战!
死人!到处都是死人!死人的头埋在野草里,我害怕,我想娘。我闭着眼睛挥着枪,有个人把我拎起来。是那个壮汉子,他问,后生,你怕甚,你不杀人人来杀你。
我的枪尖沾了血,我擦枪的时候吐了又吐。那个叫王魁的壮汉子笑话我,我气得把沾了血的布扔他脸上,他也不生气。王魁说,这后生还没俺家幺儿大呢,爹娘好狠心。我把布拿走,接着擦枪。啐他吐沫,你才狠心,我没爹。
打仗的时候王魁总让我站他后头,鼓一响我只管跟在他屁股后头往前冲,鼓一停,仗也打完了。有时候吃饭给酒喝,我就知道今天打赢了。给酒的时候很少很少,后来连一天一顿饭也吃不上了。我听见王魁和山羊胡子说,要败了。
马还在叫着,旗子不飘了。骑马的人下了马,跪在枯草里,我们也跟着跪在枯草里。王魁说,降了也不是坏事,雍国打仗这么厉害,肯定有的是粮食,以后不打仗了也不饿肚子。
那天晚上我睡的可美了。梦见回了家,雍国的人给了我一车麦粉,妹妹已经长到了和娘腰上那么高,看见我跳起来一直喊哥、哥……
王魁拍着我的脸让我不要睡了,我睁开眼,营帐的白布都染成黑红,一阵一阵的血腥味涌上来。王魁拽着我就往外跑,还没出营帐,火就烧起来。刀从王魁肚子上捅到我身上。王魁抓着我的肩膀,喊,幺儿啊,幺儿!
我看着王魁闭上眼睛,我也忍不住想闭上眼睛,我倒下去,看见火已经烧到营帐顶上,娘啊……你吃上麦粉没有……娘……
“征兵的时候,你可曾告诉过别人自己的名字?”
月光破开那夜的火光,清清凉凉洒下来。
‘李曳’睁开眼,看见的是那双沉静眼眸。
“我和他们说过……我……我叫……”
‘李曳’捂着头,他想不起来。
故人的名字像战场上刀枪刻骨头里,自己的名字如血肉随着那夜大火腐烂在黄土。
“儿啊,我的儿啊!”
宋娘子扑过来,眼泪一滴一滴砸在‘李曳’脸上。
瘦小的村妇抚着那张流露出稚气的面颊,轻轻把高大的身躯搂进怀里。
“儿啊,你回家来,你回家来。娘在等你……儿啊,你看看娘,你看看娘!”
宋娘子给那张陌生的面孔理了理头发,握紧他泛白的指尖,“你有名字,你有名字……儿!你看看娘,你想想,娘从前这样牵着你回家的时候,娘叫你什么……”
宽大的手掌抚上宋娘子凹削的脸颊,来不及长大的孩子借着成年人的躯体,又看见和自己母亲相似的面容。
“娘啊!娘!儿回家来了!娘的小宝回来了!”
小小的少年躲在陌生的皮囊里哭泣不已。
林欢澄缓缓拉开这做了片刻母子的二人,轻声和宋娘子说:“他执念已了,该送他去见自己的母亲了。”
宋娘子早已泣不成声,枯瘦的指节抓住林欢澄不肯松开:“我……我能不能,帮你……这么小的孩子,我……”
“我也帮忙!”
人群中不知谁喊了一声,如投石入水,惊起波澜。
“我们也帮忙!”
惠清上前扶住‘李曳’,林欢澄扶起宋娘子,她看向小院里一双双哭红的眼睛,垂了垂眼眸,翻出一颗鸡蛋大小通体透明的珠子来。
“渡亡魂往生需用念力,诸位有心,碰一碰这颗寄灵珠即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