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年元旦刚过完,我们几个同期参加对口支援项目的同事,按照项目进度,要分散下沉到了医疗资源更匮乏的县区医院里。
距离过年还有一个半月,这一去,就要直到过年前才能再回鹿川。
在分配结果出来之前,我跟陈老师调侃说,如果我被分配去了我自己出生的医院,我一定要找找我爷爷当年是想要从哪个窗口跳楼。
陈老师笑了笑,沉默了一会儿,才对我说,她希望我能放下过去的一切。
“我早就放下了。”我说。
“放下意味着你根本就不会在乎,但显然,你仍然是在乎的。”
“我真的已经不在乎了。”
我知道自己没有说服陈老师,但我觉得自己并没有口是心非。
后来,我没有去我出生的医院,而是被分配到了姥姥生活的县区,也就是我从出生一直长到上初中之前的那个县区。
这项安排公布之后,我听到了一些流言蜚语,或者说是坐实了许多流言蜚语,有人说我是李亮院长的情妇,也有人说我是她的私生女,总之我们之间的无比关系密切。
我完全能理解,毕竟姥姥在的那个县区不仅条件最好,而且离鹿川这样的城市很近。
我没有拒绝这项安排,我觉得这大概是陈老师的好意。
这项安排让我多了很多跟姥姥相处的时间。
几年前,姥姥因为与舅妈的不合,不再跟舅舅一家一起生活,妈妈和小姨安排姥姥住进了县城的养老院里。
我问姐姐到底是因为什么而不合,姐姐也不知道是因为什么,总之就是有一天姥姥说自己无法继续在这个家里生活了。
没有人知道缘由,连舅妈和舅舅都说自己不知道。
妈妈和小姨没有把姥姥接到鹿川,而是在舅舅的建议下,送姥姥去了县城的养老院。
舅舅说姥姥在县里的养老院里有很多老熟人,去了至少能有个伴,人都老了,还要远去鹿川,实在是不像话,除此之外,他想离姥姥近一些,多少能有个照应。
我与姥姥的联系大多数是靠电话,视频通话要等到小姨和姐姐去看望姥姥的时候才能实现。
我在电话里多次旁敲侧击地问姥姥在养老院生活是否是她的本意,她都给了我肯定的答复。理由也跟舅舅说的差不多,她想要清净,想要跟老伙伴们住在一起。
我也因此对这项安排没有发表什么意见。
我在姥姥身边长大,我很爱她,她也很爱我,但我真实的生活却从来在姥姥面前展露过。
电话里,姥姥对我的嘱咐,从未离开过吃了什么,有没有小心谨慎地对待工作,有没有好好休息,有没有遇到合适的男人。
想来我对姥姥的关心,其实也从未超出过这些日常。
11月回到鹿川没几天,我与姐姐在鹿川的第一次见面,就是去看望姥姥。
与城市的养老院不同,县里的这间养老院几乎是位于整个县城的中心位置,一街之隔就是县区里最繁华的商业街。
正值午饭时分,院子里飘着饭菜的香气。
姐姐在前台做了访客登记,工作人员说姥姥现在正在食堂用餐。
我跟在姐姐身后,把厚羽绒衣脱下来,搭在胳膊上,往食堂走去。
食堂里几乎坐满了人,一切都在缓慢地进行着。
我们两个两个健步如飞的年轻人,几乎是发着亮光登场,一下子就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在姥姥注意到我之前,我已经快步跑到了她身后。
“姥姥!”我拍了拍她的肩膀。
“诶呀!是男男。”姥姥紧紧握着我的手,她的眼睛有些发红。
坐在姥姥周围的所有人都面带微笑地看向了我。
我抬起视线,认出两张熟悉的面孔,连忙恭敬地问好。
“男男都长这么大了。”熟悉的面孔笑着说。
我笑着点点头。
“这就是那个二闺女?”陌生的面孔问。
“是,”姥姥握着我的手有些颤抖,“这就是跟我长大的孩子。”
姥姥一定跟自己的朋友们分享了自己值得骄傲的一切,她值得骄傲的一切也包括我在内。
我感念姥姥养育我的恩情,此刻已经几乎忍不住眼泪。
我飞速眨了眨眼,收敛了情绪。本来是应该高兴的时刻,我不想当着所有人的面流下眼泪。
“姥姥,这儿的饭怎么样?”我笑着问。
“好!很好,你看,”姥姥拿起筷子,“有肉有菜,大米和馒头也有。”
“吃面多吗?”
“吃面少,我牙都没了,咬也咬不动,只能吃点儿软焖面。”
我和姐姐也打了一份餐,坐在姥姥身边,一边聊天一边吃。
饭菜很咸。
“姥姥,你觉得菜咸吗?”我问姥姥。
“不咸,正好。”
“老年人味觉退化,吃得比较咸。”姐姐说。
我从包里掏出水来,咚咚咚灌进嘴里。
“冷水?”姥姥看着我手里的矿泉水瓶问。
“嗯。”我点点头。
“诶呀,这大冬天的。喝冷水?”
“我习惯啦,姥姥。”
“少喝点冷水,对女人的身体不好。”
“姥姥,”姐姐抱着姥姥的肩膀,笑着说,“她都当大夫了,别管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