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和桢看着他们离开的背影,想到他们方才说的话,不由得叹了口气。
如今褚师煊在京中身份实在是敏感又尴尬,名声坏不得也好不得。这里头分寸该如何拿捏实在是门学问,却也实在由不得人力来控制。毕竟人心向背向来是不为任何人的心思来转移的,除非日久天长朝夕相处。
可这又不现实。
想到这里,徐和桢不由得叹了口气,把熬好的药汁倒出来,一面吹着一面往褚师煊身边去。
一路上,他看见侯府里的下人正在准备年关的东西,一筐一筐的东西正往厨房运送,全是瓜果蔬菜之类。另有几人正在一一核对单子准备结账。
镇北侯府外还是戒严状态,但是侯府里面却是宽松得多了。守卫换防时都总是凑在一起说说话,府里的丫头小厮更是宽泛,眼下就是说说笑笑的都有了。
徐和桢看着,总觉得有些不安。
——或许该跟阿煊说说这件事,毕竟是在府里“静心思过”的,如今这番热闹景象若是传出去,怕是不太妥当。
徐和桢这么想着,端着药进了屋,隔着屏风隐隐听见里头有人说话——今日宋太医诊完脉,也在屋里多坐了一会儿。
“一会儿宋太医回去的时候带上盒野山参吧。”褚师煊已经能下床了,室内温暖如春,他只穿着一身里衣,外套一件大氅,坐在窗边的美人榻上托着一盏茶,“我让元宝备好了,算是恭喜宋太医喜得千金。”
“侯爷客气了。”宋太医没再推辞,他轻声道,“今日我师傅给陛下请平安脉的时候,得知了庆王殿下即将回京的消息。”
“是么。”褚师煊抿了口茶,“我以为还要等上一段时间,要年后才回来呢。”
宋太医一笑,说:“陛下说,多亏了张老夫人和游老将军。”
褚师煊明白了。
能在宫里办差事的,都是人精。这宋太医虽说年轻,确实太医院首的亲传弟子。而那老院首,又是专门负责陛下脉案的。当初指派宋太医来看顾褚师煊,就是陛下授意的。如今民间传言滚滚,真相已然水落石出,褚师煊又在内狱受了伤,再加上张其英在庆王身边鼎力辅佐,皇帝就算是再不情愿,也是要网开一面的。
如今这个信号,就由坐在这里的宋太医代为透露了。
“镇北侯府食君俸禄,自然忠君之事。”褚师煊笑笑,“祖母是为陛下分忧。如今倒是让陛下惦记着了。”
“张老夫人风姿不减当年,老当益壮。”宋太医笑笑,“有祖母如此,侯爷也能放心了。”
“宋太医说话好刺耳啊。”褚师煊看着他,笑道,“这话听起来,好像是我多烂泥扶不上墙一般。”
“该打该打。”宋太医赶紧告罪,“失言,失言了。只是我绝对没有此意啊。”
徐和桢听了这么一个尾巴,跟褚师煊一样没往心里去,他端着碗就要进去,准备让人喝药。可是原先几步就能走完的路程如今却变得格外遥远。那扇精雕细琢的花鸟屏风忽远忽近,上面的精致刺绣像是都活了,拖着精美长尾的孔雀振翅向他飞来。
徐和桢一甩头,脚下却站不太稳,这样细微的动作都能让他觉得天旋地转。
他想喊人,可一张嘴,比声音先冒出来的是一股温热的液体,徐和桢下意识想要抬手接一下,却发现自己连抬起手臂的力气都没有。
他最后的印象是有人向他奔来,可四面都在旋转,徐和桢努力睁大眼睛也看不清眼前人的脸。
他明明知道这个人是谁。
“阿桢!阿桢?!”
“侯爷莫慌!快让人侧躺别呛住了!”
这样巨大又恐怖的变故让褚师煊浑身都冻住了。不久之前还同他欢笑说话的人现在吐着血倒在地上,手里还紧紧捏着那只已经空了的瓷碗。
他木着脑袋听从别人的指挥,心里的惶怖几乎要把他整个人都吞掉。
当年远离京城,骤然接到徐和桢下狱身死的消息,他也是这样的感觉。
如坠冰窟,如遭雷击。
褚师煊摸到徐和桢发凉的手,匆忙扯下身上大氅想给徐和桢盖住。宋太医当即道:“侯爷且慢!”
“现在徐客卿是中了急毒!我需用银针封住他的脉门,只是必须要有解药!”
这一声如当头棒喝,褚师煊几乎是瞬间醒了过来:“烦请太医务必保住阿桢性命,侯府上下皆听大人调遣!”
褚师煊双目赤红:“解药我定会奉上,在此之前,我身家性命便都仰仗大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