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只管说吧，”皇帝抿了口茶，“先让朕听听。”

徐和桢稳了稳神：“微臣不敢欺瞒陛下。当日六殿下与臣妹大婚，本是陛下开恩、徐家大幸，谁知徐奕深心存妄念，竟然因六殿下对微臣稍有礼待而曲解殿下心意，实在是腌臜至极。当日，他用药迷晕微臣，想把微臣也偷偷送入六殿下府邸。若不是镇北侯见情状不对四下搜寻，恐怕真就让他得逞了。”

徐和桢抬头，恳切道：“陛下，镇北侯确是行事不妥，但他也确实是维护了皇家的尊严体面，若非他执意搜寻微臣，恐怕他日当真要闹出皇家丑闻来，岂不是比现在更要荒唐？陛下，微臣恳求陛下开恩，”他额头触底，“求陛下明鉴，开恩啊陛下。”

“你父徐奕深这才流放多久，你就如此这般，迫不及待地割席。”皇帝反问，“朕如何确定你所言不虚？”

“徐奕深并非微臣生父。”徐和桢抿了抿嘴，“他是微臣的叔父。只因当年徐奕深嫉妒家父才华斐然，不顾朝廷安危带粮草消失，逼着家父带病押运，才致使微臣生父骤然病逝。徐奕深不照拂寡嫂，竟做出强娶之事，可当时家母已然怀有身孕。”

亲口把伤疤撕开的感觉并不好受，徐和桢脸上青白交加，咬着牙说：“徐奕深怕事情败露，便任由其内眷孙氏对家母百般折磨后困在蓝若寺。若非镇北侯，想必微臣也到不了今日。”

徐和桢抬手作揖，看着皇帝：“陛下，微臣不敢、也没必要用此家丑来哄骗陛下。只因事实真相确实如此，镇北侯确实行为不端也确实事出有因。求陛下恩典，看着镇北侯维护了皇家体面的份上，就从轻发落吧。”

皇帝久久静默，他在徐和桢看不见的地方数次张口，却也没说出什么来。半晌，他说：“褚师煊也是朕看着长大的，他从小便是如此。骄横、霸道，做事不计后果。倒是在你眼里全是溢美之词，难不成真应了那句话，‘情人眼里出西施’，你心里有他？”

徐和桢没想到话能拐到这个上面来，他错愕的样子看起来有些呆愣。眼睛一眨，定下心来：“微臣不敢欺瞒陛下，镇北侯与微臣，确实心心相印。”

“心心相印？”皇帝嘴角微翘，“那朕问你，若是今日朕告诉你，若你能入皇子府，朕就从轻发落呢?”

徐和桢脸色顿时煞白。

皇帝看着台阶之下的徐和桢，他四周空旷，没有半点可供他扶凭之物，他方才还笔直的腰背好像突然坍缩了，整个人露出些许符合他这个年纪该有的茫然来。

刚才他说什么？说什么？什么叫“入皇子府”？哪个皇子？“入皇子府”是什么意思？为什么会有这样的问题？谢昭已经来过了吗？这是他的意见还是……

就在徐和桢思绪纷乱之际，皇帝咳嗽两声，端起茶杯：“出来吧。”

徐和桢瞳孔一缩，谢昭从皇帝身后的屏风里慢慢走了出来：“父皇。”

徐和桢震惊又无措地看着这对正含笑看着他的父子，指尖都是木的。

大殿前的日晷往前转了一圈——

谢昭拾级而上，正看见苏禄璇珠在婢女的搀扶之下离开勤政殿，她身后还跟着徐和桢。谢昭心念一动，闪身藏入了阴影之中。

“多谢王妃。”徐和桢满怀感激地看着这个身怀六甲的女人，“若非是您，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当日长街相救，本也该谢你们的。”苏禄璇珠叹了口气，“只是没想到今日。”随后她语调一扬，“好了，总归是能见一面了，你快去准备准备吧，明天好去看看他。”

“好。那我先告退了。”

谢昭往更深处错了错身，看着徐和桢脚步轻快匆忙地从他不远处经过，不由得想到了徐和薇对他说的话：“我大哥这个人，有一百个心眼，只给人露五十个。他能在蓝若寺装上十几年人畜无害的可怜样，如今也能在殿下面前装出一副为人所迫的模样来。殿下莫怪我多嘴直言，现在他的投诚多半是虚情假意，只是为了那个阶下囚罢了。”

谢昭慢慢回想着这句话，进了勤政殿。皇帝正撑着头在龙椅上闭目养神，看起来有点头疼的样子。

“父皇可是身子不适？要不要找太医来看看？”

“……不用了。你来所为何事啊。”

“也不是什么大事。不过是年节上的些许细节需要父皇过目。”谢昭眼睛一转，“方才碰见了五嫂，若是父皇应允，儿臣让御膳房添两道突鹘的菜式？”

谢昭明显看到皇帝的眉头皱得更深了，但他还是说：“可以。”

谢昭心里有了些考量，他又说：“父皇，恕儿臣直言，五嫂如今身怀皇家血脉，这般身怀六甲了还这样让人撺掇着奔波，实在是不应该。”

皇帝看着他：“你到底想说什么？”

谢昭跪下，说：“父皇，那褚师煊这般的肆无忌惮，您顾及着侯府的脸面不肯对他动手，可总是有人想着法地为他四处周旋。今日是五嫂，那明日又会找到谁呢？”

这句话不偏不倚刺中了皇帝心里的那点忌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