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人小心翼翼地把长脚宫灯里的烛芯从灯花中拨出来，宫室之内一片沉沉的寂静，只有浅淡的诵经声若隐若现，徐和桢读完最后一句，把书合上置于膝头，向皇帝拜了一拜。

皇帝打坐闭着眼睛，好像睡着了，徐和桢等了一会儿，才听见他轻轻咳嗽了一声。

“朕听说你最近常回徐家？”

徐和桢心头一紧，没想明白皇帝是怎么知道这件事的，就已经开口说：“那日聆听陛下教诲，心中多有触动。恰逢家母祭日，便回去寻找家母遗物。正逢徐大人身体抱恙，便多去了几次。”

皇帝看着徐和桢的发际，点点头：“好啊，常回去看看，尽尽孝道，是好的。最近镇北侯在做什么？”

徐和桢一抿嘴唇，说：“镇北侯最近闭门不出，一直在读书，并练拳脚。”

这跟探子报上来的分毫不差。

皇帝轻轻点点头：“过几日便是秋猎，朕本不愿杀生，但想到这是祖宗传下来的规矩，也照常办了。你跟着皇觉寺的僧人们一起，写几篇经文来，聊表心意吧。”

徐和桢额头触地：“是。”

褚师煊原本以为徐和桢进宫要呆一阵子，没想到不过半个时辰就回来了，听徐和桢说了宫里的事，褚师煊眉头皱了起来：“就这些？没别的了？”

“没了。”徐和桢凑近一步，低声说，“我觉得，侯府里可能会有陛下的眼睛。”

“……也正常。”褚师煊给徐和桢理了理颈后的衣领，“毕竟为君忌惮，总要付出些代价的。没见到谢昭或者庆王？”

徐和桢摇摇头：“没有。”

褚师煊想了想，说：“在皇觉寺要小心，我觉得陛下会再试探你。”

“那要是碰到谢昭或者庆王，我该如何？”徐和桢问。

“以礼相待，正常相处。”褚师煊道，“跟谢昭要保持距离，跟庆王……我觉得庆王不见得会配合陛下跑出宫去试探你。”

徐和桢忍俊不禁。两人笑了一会儿，额头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贴在了一起。徐和桢捏了捏褚师煊的手：“进宫前说了一半，珍玉坊的事，还有什么办法？”

“你们啊，就是良民当惯了。”褚师煊抬手，两指一并弹了一下徐和桢的额头，“卫大人只是想要一个人证而已，谁说这个人证必须得是明嘉了？”

徐和桢怔愣片刻，稍微皱起眉：“你的意思是……”

“随便找个人冒充珍玉坊主人就好了啊，”褚师煊一摊手，“反正那群犯人对珍玉坊的人一概不认识。”

徐和桢一叉腰，笑了一下：“也对啊。兵不厌诈，这确实是个好办法。那现在就告诉明嘉吧。”

“我在犹豫。”

“犹豫？”徐和桢不解，“犹豫什么？”

“徐奕深在朝中盘根错节，实力不可小觑。”褚师煊正色道，“这是我们能捏住的最大的把柄，务必要一击而中，否则就是肉包子打狗，还是我们得不偿失。”

徐和桢皱起眉：“那怎么办？那些人秋后就要问斩了。徐家……要不我多去徐家看看。”

“打草惊蛇反而不值当。”褚师煊两只手搭在徐和桢肩膀上，往后退了一步弯下腰跟徐和桢对视，当老夫子教育未成精的小狐狸，“徐客卿，要懂得忍耐，徐徐图之啊。”

经过这么多天的锻炼和读书，褚师煊跟之前有了很不一样的变化。好像一下子从那个稚嫩模样里长出来了似的，眉眼都露出些许锋利来。

徐和桢看得有些心跳，但他还是忍不住问：“可时不我待又当如何？”他认真道，“若真错失了良机，岂不可惜。”

“若没有十足把握便贸然出手，即使良机在手，也没有胜算。”褚师煊抬手一捏徐和桢的耳垂，“我们的目的是完成这件事，是达到目的，而不是把握一切机会。”

徐和桢看着褚师煊脸上锋利的线条，点了点头。

从那天开始，徐和桢就住在了皇觉寺，偶尔出来回一趟侯府，或者去一趟徐家，来回也是匆匆，两边都不久留。皇帝翻看着呈上来的奏报，脸上神情晦暗不明。

很快，就到了秋猎的日子。

此时正是一年中最舒适的季节，夏日的薄衫是穿不住了，但是秋风连着太阳扑在身上，也不会让人觉得冷涩。草场渐黄，一只肥兔似有感知，抬起头四下闻嗅，在原地呆愣片刻，转身飞也似的逃走了。

一队擎着红底黄边旗帜的庞大队伍，缓缓出现在地平线上。